我的社區:報紙、跳舞、市集、政治週

住在這裡,有個特別的地方:每個禮拜都有免費的報紙送到你家。除了一一派送到各家戶,也會放在超市供人免費索取。

這些免費報紙不是在捷運站放送的捷運免費報(捷運免費報為 Metro),而是這個區域的專屬報紙。

有種⋯⋯地區認同感好像比較強的感覺。

這裡說的「地區」,為「斯德哥爾摩市」底下的區域。有點像台北市,底下又分成:大安區、萬華區、北投區,等等。不過範圍要來的更小一些。大致上跟台北市「次分區」的範圍概念比較接近,例如:新生、和平、敦化、景美、公館、西門。

次分區是台北市政府自2000年開始施行的一種輔助性行政區劃,設置於區之下,每一區劃分為 4 到 7 個次分區,每一次分區則包含彼此位置鄰近、歷史與文化特性相近的若干個里,意在鼓勵各里之間的合作以推展市政。目前台北市共有68個次分區。雖然次分區並非實際存在的行政單位,但符合市民的地理認同範圍。[1][2]

所以這樣的地區報紙如果在台北,就可以想成是:每個禮拜,都會收到免費的「新生地區報」「和平報紙」「我們在公館 🤓」這樣的報紙。

我印象很深的是,我住的 Tensta,在斯德哥爾摩算是治安(名聲)比較不好的地區。有一週,就看到 Tensta 地區報紙的頭版,是當地警察局長說「最近治安改善很多,居民可以放心」,這樣的訊息。

當下,我首先想到:「哇,好貼心啊!感覺跟自己住的地方的政府機關很有聯繫。立刻就告訴我『可以放心』」不過後來也想到,「會不會也被質疑是政府文宣,只講好的、不講壞的消息呢?」

報紙的內容為新聞時事(有較多與地方相關的時事)、地區人物專訪,以及廣告(超市與房地產居多)。

報紙內頁——
左:「要去聖誕市集嗎?我們有導覽!」
右上:「所有政黨領袖會來 Järva」(指參與 2018 年六月將第二次舉辦的 Järva 政治週)
右中:「校園將提升 Tensta」(Tensta 將有新的學校設立)
右下:「你有自我傷害的行為嗎?」「投資一份未來的工作!」(心理健康及職業教育相關資訊)

報紙內頁——
左:「一個好鄰居將滿 100 歲」(指芬蘭)、右:超市特價廣告。

來跳舞吧!

除了地區性報紙,也有地區性活動。

例如 Tensta Dansar (Tensta 跳舞)活動,去年(2016)、今年(2017)都有舉辦,是一系列免費參與的舞蹈活動。主要設計給兒童、青少年、親子。也有街舞的 battle 比賽,為比賽跟表演兼有、歡迎所有年齡參與的戶外 party。

戶外 Party 節目之一:兒童舞蹈 battle 大賽,等待老師音樂下~
戶外 Party 舉辦地點:地鐵站旁廣場

Party 的地點在地鐵站後面緊鄰的一個看台型廣場。左邊有黃色燈光的建築物就是 Tensta 地鐵站。

當時第一眼看到這個廣場的想法是:哇,這地方辦活動也太方便了吧!整個空間的設計,感覺就是為了「地區型活動而存在」,並且是戶外場地(喜愛自然跟戶外的瑞典人)。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算是計劃型市鎮,所以一切都想好、一切所需都彼此緊連?

我自己猜想,這個活動可能跟該地移民較多,因此希望透過「跳舞」這個兒童、青少年會喜歡的活動,讓他們可以融入社會、發展自己的熱情,減少涉入犯罪的機會。

以下是 2016 年活動的一小段影片。當時正在舉辦兒童 battle,被選為優勝的可以獲得免費的電影票。

右下角有兩位快樂的女孩,看她們這麼瘋就知道不是普通人——是跳舞人。她們是更早之前,青少年 battle 的參賽者。(很喜歡她們開心的樣子)

Tensta 市集

每年都會舉辦一次「Tensta marknad」(Tensta 市集)。會有吃的攤位、賣東西的攤位、也可能是居民自己的二手商品拿出來擺賣。同時會有一些表演活動。

特別的是,在攤位之中,也有各個政黨的攤位。他們在這裡發送文宣,說明自己政黨的理念。

自由黨文宣

自由黨(Liberalerna)的文宣——

「你有多自由?來測驗看看。」我當時最先被這個看起來很有趣的「小測驗」吸引,覺得很像台灣在選舉時會出現的「政見配對小測驗」,只是是由政黨自己寫的。

列舉其中兩個問題:

  • 應該有更多人可以有一份「比較簡單的初級工作,同時薪水較低」,作為他的第一份工作。
【備註】因許多移民沒辦法立刻與社會接軌,所以掀起了:「是否要有更多更簡單、同時薪水更少的工作,以提高就業率」的討論。可能的優點:增加就業;可能的缺點:例如 22k 拉低整體薪水標準、淪為廉價勞工。
  • 自由沒有年齡限制。65 歲之後,你應該能夠決定是否要繼續原本的日常生活、居住地。
【備註】我猜這條和強制退休的年齡有關。因應現代人壽命增加,為了讓社會福利系統不透支,最近瑞典也在往上調退休年齡。可能的優點:想工作的人可以繼續工作、穩固社會福利系統;可能的缺點:不見得每個職業都有這麼長的職業壽命,或適合提高退休年齡。

左下方橘色是評分區,如果你得了 7-9 分:「恭喜!你當然是個自由派了。歡迎!」。

如果是最低的 0-2 分:Nja*,可能有其他政黨更適合你吧。

* Nja:瑞典文 Yes (Ja) 和 No (Nej) 的混合體,代表不確定之意。
溫和黨文宣

溫和黨(Moderaterna)的文宣——

左邊酷卡上的女性,為時任黨魁 Anna Kinberg Batra,大字寫著:「我們需要你*!成為溫和黨的黨員。」

* 這裡用的是被動式,直譯為「你是被需要的」。不過中文習慣上較少這樣使用。

紙張文宣標題為:「我們相信 Järva。」,底下說明溫和黨自己的政見:更多人有工作、增加公司、改善居住、更安全⋯⋯等等。以及你可以聯絡誰。

背面徵集選民意見:「你認為 Järva 有哪裡需要改善?」、「你能夠做什麼,讓 Järva 變成你想要的樣子?」

以上兩個都是屬於偏右的政黨。

我當時覺得有點吃驚,因為在台灣,很難想像會在「簡單生活節」或是「手作市集」,看到「國民黨」「民進黨」的攤位。

在台灣,市集或聚會的主題通常是以「類型、興趣、風格」為主,例如:跟手作相關的、跟某種生活風格相關的⋯⋯等等,感覺似乎更是「純娛樂」或是「純商業」。

而政黨通常只會在選舉造勢場合,或是議題遊行等地方出現。

有點「生活歸生活、政治歸政治」的感覺吧。

Järva 政治週

另外一個跟這個區域相關的活動是「Politikerveckan Järva」(Järva 政治週)。[3]

Järva 政治週今年(2017)是第一次舉辦,在六月的第二個週末開始,為期一週左右。瑞典所有學校都在六月的第一週結束,所以我猜想這個時間點的選擇,一方面也考慮讓學生方便參與。

Järva 示意圖

Järva ,指的是圍繞著 Järvafältet 的六個地區:Rinkeby、Tensta、Hjulsta、Akalla、Husby,和 Kista。這幾個地區當中,除了 Kista 因為是 IT 中心、有許多辦公室,名聲較好之外,都屬於「名聲較差、移民多、偏遠」,名聲較差、政治參與率較低的地區。

在上一次大選(2014 年),瑞典全國平均的投票率是 82.1%,而這些地區大約只有五到六成的投票率。其中,全國投票率最低的選舉人區 Spånga 22 Rinkeby 也在 Järva 地區,為 40.8%,僅有全國平均的一半。[4]

這個地區的投票率很低,因此希望透過這個活動,讓居民有更多機會接觸並參與政治。

Järva 政治週 2017

在為期一週的活動中,各黨領袖都會出席演講(包括現任總理,社會民主黨的黨主席 Stefan Löfven),說明該黨的政治理念及政策。除了演講,也有多場公民論壇。同時,也邀請該地區各層級的民意代表、政治人物(國會、省、市、區)出席。

活動的目標是作為一個雙向溝通的「會面點」:政黨向居民說明自己的政策(例如:如何解決這個地區被隔絕的問題?如何有更好的教育?等等),也讓居民的聲音跟意見能夠被聽見。

在知道有這個活動之後,我很快想到的念頭是「要選舉了嗎?」「這個活動是不是有什麼政治盤算啊?」(能說這是台灣人邏輯嗎?)—— 瑞典上一次國會改選是 2014 年,下一次為 2018 年 九月,活動在 2017 六月舉行:在改選的一年多以前,嗯⋯⋯這樣算是為了選舉嗎?

另外,移民多的地區,應該會偏好社會民主黨吧?揣測一下,目前主政的社民黨支持這樣的活動,不僅政治正確,對自己政黨的選情大概也是有利的。

不過,如上一篇文章所提到的,Tensta 這些地區,是部分瑞典人認為「太危險,不願意前來」的。

所以不管這個活動背後有沒有政治盤算,Järva 政治週讓我覺得感動的地方是:「在一個污名化,大家覺得很危險,被主流社會隔離的地方,所有主要政黨領袖都來到這裡,在這裡跟人民對話」,以及「當一個地方政治參與率很低,不是去指責該地區『加油好嗎』,而是以行動創造更多參與的可能」。

闔家參與的政治週

不同於台灣傳統上可能認為「政治是大人的事」、「小孩好好唸書就好」,Järva 政治週像是一場闔家參與的活動。

媒體 Expressen 就採訪了幾位參與者 [5],「今天為什麼選擇來這裡」?這是其中一對一起前來的母女的回答:

Järva 政治週 2017 參與者

– Tuula(媽媽):我想來這裡聽討論與政治人物的談話,特別是 Alice Bah Kunke(文化及民主部長)。我覺得像這樣以正面的方式,來喚起人們注意這個地區,是非常特別的。知名的政治人物與掌權者,來到市郊與我們談話。

– Alma(女兒):我覺得聽政治人物談話很有趣。

Järva 政治週 2017 參與者

另外一位帶著女兒前來的父親是這樣回答的:

– 我喜歡多元文化,同時我們支持公平與性別平權。我們住在 Akalla 很多年了,而這是我們貢獻這個地區的一個方式。在這裡看到這麼多公司、政治人物真的很棒,讓人覺得這件事情很重要,也想要參與、成為其中的一份子。

Järva 政治週 2017 參與者

TV4 訪問了另外一位小男孩 Khaled Ali Dahir「什麼對你來說最重要?」[6]

– Khaled Ali Dahir(男孩):我可以成為我想成為的。
– 記者:你想成為什麼?
– Khaled Ali Dahir(男孩):外科醫生。

歷史悠久的「政治週」

事實上,這並不是瑞典第一次舉辦「政治週」。瑞典有一個 Almedalen Week,在每年的第 27 週,於瑞典第一大島 Gotland 上的 Almedalen 公園舉辦。

活動的起源要追溯到 1968 年,時任教育部長,也是社會民主黨的黨魁候選人 Olof Palme (後來成為瑞典總理)和另外一個黨魁候選人 Krister Wickman,在這裡發表了即興的演講。當時, Olof Palme 就站在一台卡車後面演說。

1982 年,第一個正式的 Almedalen 開始舉辦,也是第一次主要政黨領袖到齊。從那時開始,Almedalen 就是瑞典政治活動中最重要的論壇。2016 年約有四萬人參加。[7]

35 年以上歷史的 Almedalen 政治週

政治在生活之中

我不確定是不是因為 Tensta / Järva 是一個「特別」的地方,所以有許多社區型、地域型的活動。在這裡,會感覺社區的關聯好像比較緊密一些些,從訊息(社區報紙)到活動,都以地區為中心出發。

除此之外,住在這裡的時間,我也常常覺得好「政治」喔、「生活好政治」。

例如,「天啊,好政治的市集喔⋯⋯怎麼辦個吃吃喝喝玩耍的園遊會,也有自由黨發傳單給我,跟我說可以看看我的價值跟他們相不相近?」

我很容易注意到活動中的「政治」元素,並因此覺得有些突兀感。

類似的事件發生幾次之後,我意識到:不對,台灣是因為過去威權統治的歷史,才發展出「生活歸生活、政治歸政治」這樣的思維與活動型態。像這樣「好政治」、「活動跟政治一起出現」、「政治在生活之中」,才是比較自然的狀態。

我感覺到的突兀實際上才是自然。

有趣的是,其實我在住進 Tensta 以前,就不相信「生活歸生活、政治歸政治」,並認為要更推廣「生活即政治」這個概念。但實際上「真的活在一個接近這個概念的生活裡時,會是什麼感受」,我當初沒有預想過。

—— 原來「生活即政治」體現在日常生活中是這樣。它可以更被突顯,形式有更多可能。

—— 很容易在生活中遇到政治議題、看到政治討論,也知道和自己生活的關聯為何。

—— 「政治」較少被污名化,或是被歸類為「長大之後才要懂的事」。反而動不動就會出現「喔,為了解決這個問題,我們必須多多參與政治」、「喔,關於這個問題,過去政策是這樣的。現在我們面臨的則是 XX 問題」。

——  一開始覺得突兀,但習慣了之後,反而覺得這才是真正的自然。(比原本習慣的「自然」更自然)

這是我在瑞典感受到的「生活即政治」。

附註

[1] 我的台北沒你的綠?看城市內綠地分布不均問題
[2] 臺北市次分區列表
[3] http://jarvaveckan.se/、2017 年 Järva 政治週節目表
[4] Statistik om Stockholm 2014
[5] “Jag tycker att det är ett jätteroligt initiativ”
[6] Politikerveckan i Järva inledd – Nyheterna (TV4)
[7] Almedalen WeekWhat is Almedal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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