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習」與「結婚」:瑞典語的反身動詞

警語:本文未經實驗證明,也不是正統的語言學研究。文中提及的「世界模型」,為個人學語言時的想像及腦補。

在學習語言時,我常常忍不住比較「為什麼中文這樣說、英文這樣說,瑞典文那樣說?」並想像不同語言結構背後對應的世界觀、世界模型可能是什麼樣子。

這樣的想像,也是我認為學語言最有趣的地方之一。

例如,在瑞典語的「世界模型」裡,「學習」和「結婚」就和中英文很不一樣。

論學習

有一天 H 說:「I can learn you Swedish.」在這之前,我從沒聽過「learn you」這樣的用法,但很快猜到他應該是指「他可以教我瑞典文」。心裡還想著:「啊,原來英文還可以這樣說啊」、「嗯嗯,又學到新東西了」。

後來卻發現,這是錯的說法:「learn you」是把瑞典語邏輯直譯成英文的錯誤說法,也是「瑞典式英文」特有的錯誤。

原因是,在瑞典語中,「Learn 學/Teach 教」是同一個字:「att lära」。例如:

  • 「我的朋友教我瑞典語/My friend is teaching me Swedish」,是「Min vän lär mig svenska.」。
  • 「我學瑞典語/I am learning Swedish.」,是「Jag lär mig svenska. 」。

所以以瑞典語的邏輯,不管是「教」還是「學」,都是「att lära」。差別只是在「誰」讓你「學習了」—— 是自己?還是其他人?

我覺得這裡有趣的地方是,如果以「Teach」或中文的「教」來想的話,我腦海中會出現「教」的概念。有點像是:知識本來是在老師腦海中的,透過課程,老師「教給」並「交給」學生。

但若以「att lära」的概念來想,會覺得:不管是別人教我、或是我自己學,主體都是在我 —— 是我「學習」了某樣事物。

感覺有點像「種子發芽」:老師並不能把知識「交給」學生,而只能想辦法讓學生「學習」;老師只能創造有利學習的環境、傳播知識,但能不能「學習」,主體還是在學生身上。

這也讓我想到之前在瑞典上課時,老師並不是叫「老師」,而是「帶領人/ledare」。不管是在 Folkuniversitetet 的開課通知、或是老師自我介紹時,都是這樣稱呼。

老師會說,她是我們的「團體帶領人/gruppledare」,而不會強調自己是「老師/lärare」。

對應上課的方式,大概也有一半的時間,都是同學之間互相練習、對話;而不是單純的「老師講、學生抄」。老師讓學生學習的方式是:創造「練習的結構」和「環境」(照樣造句、情境對話等)。

論結婚

在「我學瑞典語/Jag lär mig svenska.」中,「att lära sig」是反身動詞(reflexive verb),表示動作的承受者反歸於行為者自己的身上。主詞 = 受詞。(verb) + mig, dig, sig 是反身代名詞,對應英文中的 myself, yourself, himself/herself。

除了「學習」,在瑞典語中,還有許多反身動詞的用法。例如「結婚」,就是:att gifta sig。

這樣的用法有個很有趣的結果,就是「除了我自己之外,誰也不能把我嫁掉」。

怎麼說呢?在中文,結婚有三種說法:結婚、嫁、娶。「結婚」是比較中性的,「嫁」有「離開」的感覺,像是:「嫁給」、「嫁出去」;「娶」則是相對的有「增加」、「獲得」的感覺,例如:「娶進門」。

當我們說「 A 娶了 B」時,感覺 A 是主體、是動作者。而求婚時常見的台詞「你願意嫁我嗎?」,也有「求婚者是主體、動作者」,「被求婚者嫁對方、一起生活」的感覺。

但在瑞典語中,沒辦法說「你願意嫁我嗎?」,只能說「你願意我結婚嗎?Vill du gifta dig med mig?」。vill 是「想要、意願」,放在句首當問句就是「是否想要、是否願意」;med 是「和」的意思,英文的 with。

換句話說,你永遠沒辦法「嫁給」誰或「娶」誰,你只能「和」某人結婚;而讓你自己結婚的那個人(那個主詞、動作者)也永遠都是你自己(例如,「我跟某人結婚」是:Jag gifte mig med 某人)。

有種莫名賦權的感覺。

永遠都有再發現的可能

但寫這段並不是想表達「中文好父權好糟糕,瑞典文好賦權好棒棒」,No。而是覺得觀察文字的用法,和背後可能的「世界模型」很有趣。

雖然 —— 過去有一段時間,我的確不是很喜歡「嫁/娶」這樣的說法,覺得好像某一方(通常是女方)變成了某種待價而沽的物品,失去了主體性。

但一段時間後,我改變了想法,認為語言不是絕對的一翻兩瞪眼:說「嫁給」,不見得就代表「不尊重對方為主體」;說「和我結婚」也不見得就代表「尊重對方為主體」。最終一個人是否尊重對方,還是要看整體、看兩個人相處時彼此的感受。(但同時,如果一個人認為特定用詞讓他不舒服,他也絕對有主張、表達的權利。這兩者並不衝突。)

所以在觀察、幻想不同的世界模型時,我會一邊發現、一邊對自己的發現打個「?!」。代表「現在以為的,不見得是絕對」、「永遠都有再發現的可能」。

過程的趣味不是在「新的知識、事實」,而是「跳脫原本習慣的思考模式」。玩味不同的語言架構,並且感覺 —— 感覺自己「在使用不同架構描述同一事實時」,是否有不同感受?如果有,它是什麼、又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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