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月亮走在路上

月經來了。

月經來的時候,通常是第一天或第二天最不舒服。血流下來的感覺,像是有個幫浦在運作;我的陰道就是那個收縮的幫浦,緊縮著像是要把自己擰乾。

此時棉條常常能減輕我的痛感:感覺像塞一個東西進去撐住水壩潰堤的壓力,支撐了身體、減低了幫浦的幅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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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的身體很有趣:身體可能非常不舒服、非常痛,但是心卻異常平靜。有點像是:啊,所有的力氣都拿來維持身體的正常運作了,而沒有力氣在意太多小事。也有點像是:生病之後康復,你會比平常更感謝「健康、活動自如」的感覺 —— 經痛往往也是一陣一陣的,所以⋯⋯ 在那比較好的間歇期,你也會比平常更感謝「有力氣做事」的感覺。

有時候沒那麼複雜。跟沒來由的心情低落一樣,這時候常常就是沒來由的放鬆。

月經來的時候,我吃得比平常少。不知道是經血佔據了肚子的空間(生理知識零分),還是經痛降低了活動量。這時候我喜歡穿貼身的長褲,覺得皮膚被緊緊包圍著的感覺很有安全感。

通常不會特別想吃甜食,但好像比較容易覺得冷。可能幫自己弄一杯熱茶或熱巧克力,在肚子放個枕頭或圍巾暖著、撐著。

我記得一個經痛的時刻,一個晚上。我坐在書桌前,泡了一倍熱茶。茶是 J 帶給我的舒壓茶、杯子是 I 帶給我的黑色馬克杯(不知道為什麼,我還記得他說:這不是今年最新的設計,但是我覺得比較好看,所以選了這個)、底下墊著的小方巾是 10 年前,高中時 P 給我的生日禮物(我讚嘆著她怎麼那麼有遠見,選了一個我當時用不到,到後來覺得超實用的好東西)。還抱著 L 給我的,大小剛好的枕頭。

覺得很滿足。然後想著,到底是這些東西療癒了我呢?還是它們帶著的關心療癒了我?

潮落

有一次第一滴血落下的時候,我人在一班長途飛機上。慘的是我喜歡選靠窗的位置,那次也不例外。我坐在最裡面,左手邊是一對老夫婦。當時已經是飛機上用完餐點的「關燈睡覺」時間。

我猶豫了很久,該不該去處理?會不會只是假警報,根本沒有月經?會不會我只是吃壞肚子,或太擔心會碰上月經而緊張使然?

再感覺一下腹部那種抽痛的感覺。「嗯⋯⋯ 不對,這真的不像是其他狀況。只有經痛是這種痛法。」

很抱歉地喚醒鄰座的夫婦,進到廁所。Bingo,是月經。血已經徹底浸濕那塊「以備不時之需」的布衛生棉。

「天啊,還好我決定來看看狀況。不然放任下去,搞不好還會漏到座位上⋯⋯ 天啊,把經血沾到飛機座位上,簡直不敢想那會有多尷尬!」

塞好了量多型棉條、換好衛生棉,超級清爽又安心。

回到座位上。經痛時會很想整個人揪成一團、縮在哪裡,但飛機上的空間很難做到。我扭來扭去,最後只能相信慢慢深呼吸,一切就會好一點。我一邊慢慢深呼吸、一邊慢慢跟自己的身體說話「沒事的」、「放~鬆~」,就像塞棉條時跟身體對話一樣。

然後就真的好一點了。不知道是那顆小棉條開始發揮作用了,還是深呼吸放鬆真的有效。

對於不能當一個更好的靠窗旅客(安安靜靜睡到下飛機),我心懷歉意。但我真的已經盡力了。

空服員來收餐盤的時候,我把餐盤遞給左手邊的太太、並順手把餐桌闔上。結果空服員沒辦法立刻接手,忙著處理其他的餐盤餐具。於是太太兩手各端了一個餐盤:一個她的、一個我的。我有點不好意思,示意要不要先還給我、先放回桌上?

太太很爽朗的說:沒問題的!我拿著!

那是十幾個長途飛行的尾聲了,一個六十幾歲白頭髮的瑞典女人。聲音親切而又有力量。

我想著她怎麼可以那麼有活力?好迷人的老女人啊⋯⋯ 啊,「老女人」這個詞是不是不太好?有點想多聊一點,卻很膽怯。不敢說「其實我會說一點瑞典語」、用英文應答著。就這樣帶著一點點牽掛和內心的景仰下飛機。

她讓我想起另一次在火車上的一個女人。

她穿著很漂亮的印花洋裝、頭髮盤起來、耳環是民族風格的綠色。上火車不久後就拿出書閱讀,好平靜、好優雅、好美。忍不住偷偷注意。我覺得她看起來像個作家,她坐在那閱讀時,那精神的氣質很吸引我。

這個女人看起來也是六十多歲,頭髮有些灰白;灰白斑駁,可是卻很美。

我希望我頭髮灰白時也可以灰白的這麼優雅;或者我希望我六十多歲時是個作家,穿著我感覺漂亮舒服的衣服,帶著書,在火車上旅行。

昨天晚上想起我的「外表焦慮」:想著其實我不是不「看」外表了、不「在意」外表了,只是我的看法轉變了。

我還是可以看到一個人是「完美、上相、好看」的,只是那不再是唯一決定我是否覺得她是否迷人、吸引我的唯一因素。

我喜歡的東西不一樣了、追求的東西不一樣了。

潮起

有人說 PMS 是個迷思,或「總是歸因於 PMS」是對女性的污辱和過度解釋,就像傳統文化把月經說成髒的一樣。我想若意圖是蔑視、是傷害,那就是了。

我感覺到自己的 PMS,但有時候是在兩天後。見血的那天,才意識到:啊,原來前兩天我那麼暴躁,是因為這樣。

我的週期大致規律,但最長和最短的間隔還是有可能到六至八天。所以心情不好的時候、暴躁的時候,不總是能確定原因到底是什麼。

也許也不總是需要原因吧。

有時候月經前我會特別多重善感,為了平常不會哭的事情哭,為了平常不會哭的人哭。可能只是想到某群人的某個處境、或是假想了「某個人若遇到某個處境,一定會很感傷吧」而哭。

有時候提起,「某個人」往往會對我假想的情境一笑置之:我都沒想這麼多,你還想到這裡去了。類似這樣。

psychic 的接受器開得特別大,莫名容易被感動。

「莫名容易被感動」通常被看作是反應過度,但為什麼不是整個社會「反應麻木」呢?就像也許我不是月經期前特別敏感,而是平常太麻木。

如果我平常是理性的腦,那這時期就是身體幫我接回大地,要我記得這連結的感覺。

那天 —— 激動的 PMS,與人大吵一架,然後傍晚看了一部電影,晚上睡覺在夢中繼續與人吵架;真夠累的。—— 電影看的是 Silvana – Väck Mig När Ni Vaknat(Silvana – 當你醒來時喚醒我)。

看得我心裡雞皮疙瘩,好像她的鼓聲擊在我的心上,碰碰碰。那樣。

這是一部關於 Silvana 的紀錄片。Silvana Imam 的媽媽來自立陶宛、爸爸來自敘利亞,在她小時候,一家人移民到瑞典。她是女同性戀、Rap/Hip-hop 歌手、女性主義者。她的伴侶 Beatrice Eli 也是歌手。

當她們說:「我們是音樂界最 powerful 的 couple!Beyoncé JAY Z 看著吧!」的時候,覺得:wow!

我心裡想著:好奇怪,我不是同性戀,為什麼看著她們這樣宣言,覺得⋯⋯ 好有力量的感覺。異性戀的 couple 被推翻的想像,異性戀的我不覺得被起義,反而覺得:好酷啊。

是不是因為那樣的女人更是我想要成為的樣子呢?自己找到自己的力量,「a playful revolution」的氛圍。

很狂妄的宣言,沒錯。可是那個想像 —— 一對女同性戀情侶,是音樂界最有權力的一對 —— 為什麼我沒想過呢?那麼多的歌唱著男人對女人的慾望,卻沒有什麼歌唱著女人對女人的慾望

那不是一種「恨男人」或「我不需要男人」的感覺,而是「我可以做得到」、「我可以成為自己」的感覺。

影片裡的 Silvana 有時候帥氣、大膽、強勢,有時候羞怯、靦腆,有時候顯得很瘋狂,有時候顯得深沉。覺得她身體的力量傳達了心理的力量。

好奇怪,為什麼這影片給我「好有力量」的感覺?

僅僅是看著另一個女人演繹另一種可能,僅僅是看著其他的女人們演繹著其他的可能。即使那形式不是我的形式,那力量也給了我力量。

身體海洋

以前把見血的日子當成「虛弱、不能發揮 100% 戰鬥力」的日子,想趕快跳過、趕快結束。現在不怎麼想趕路了,把身體的起伏,當成是地景的起伏,走著路、只是感覺。

Det blev som det blev.

的確會覺得數理腦袋好像沒那麼靈光,但好像有什麼其他的面向卻更敏銳。

越去感覺身體,就越覺得身體和大自然一樣:有自己的節奏和智慧。覺得月經像是一種調節,和大地同步;身體支持著我,大地支持著身體。

潮起潮落,潮落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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