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樣子

人是:在舞台之上的演員,還是裝填不同感受的杯子?這兩個不同的意象如何影響思考?

有一天,我和 H 去戶外電影,主角是一對女同志情侶。其中一個畫面,一個女生對著另一個女生露出非常甜美可愛的表情,像小男孩似的靦腆害羞、又有點酷酷的樣子。

當下我覺得:天啊,這樣子好像 H。

雖然他們兩個人性別不同、體格不同,長相更談不上近似。但那個片刻,我覺得這臉、這樣子、這感覺,就跟 H 會在我面前露出的臉一模一樣。

我從來沒有覺得任何一個人,感覺這麼像 H,而這個人還是個女生 —— 若以「邏輯」判斷,更不可能「相似」的。

我當下好訝異,像被什麼擊中一樣。

然後腦海裡出現了:啊,或許我們「扮演」的不是「角色」,而是那個「感覺」,各種不同的感覺。

在那個片刻的電影裡,兩個女生之間傳達出、上演著「A Lovely Couple」的氛圍。同樣的氛圍,也可能在世界上的另外兩個人之間上演。

後來我認真的想了這兩種比喻:「人扮演的是角色」和「人扮演的是感覺」,發現它們會引導出一些有趣的「潛意識假設」。

1. 舞台/演員比喻

首先談談「舞台/演員」比喻:

人是演員,生活是舞台;我們有許多的「角色」,就像我們有許多的面具。

最有名的兩個「舞台/演員」比喻,來自劇作家莎士比亞和社會學家高夫曼。

莎士比亞在《皆大歡喜》(As You Like It)中寫過:「世界是一個舞台,所有的男男女女不過是一些演員;他們都有下場的時候,也都有上場的時候。一個人的一生中扮演著好幾個角色,他的表演可以分為七個時期。」

高夫曼(Erving Goffman)在《日常生活中的自我表演》(The Presentation of Self in Everyday Life)中提出「劇場隱喻」,指出社會生活其實就是「表演」自己的一齣劇碼。

當我使用「舞台/演員」比喻時,最常想到的會是:「那『真的我』到底是什麼樣子?『真的我』到底是誰?」

我的腦海裡會有一個演員戴著面具、戲服的樣子,所以我也會想「那麼,面具背後的那個演員,就是『真的』我囉?」

因為「演戲」給人的感覺是「需要投入心思、認真展演」的,所以我也會把「預設反應」當作「真的我」—— 因為預設反應通常不經大腦、不用特別花心思調整。

也就是,當我耍番不講理時,我覺得這是「真的我」,這就是「沒在演戲」的那個我。而如果對方不接受這樣的我,就是不願意接受「真的我」。

這樣推理下來,我可能覺得「真的我」是比較負面的,是一個不太好相處的人,所以平常需要戴上不同的面具掩飾。

更糟的是,這個「不太好相處的人」大概是沒得改變了,因為他就是那個「真實的演員」啊,所以若要改變自己給他人的感受,好像就只能試著勉強自己、戴上不同的面具。

寫到這裡覺得莎士比亞或高夫曼會衝出來說:等等等等等!你這腦補太嚴重了,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 在這裡寫的並不是這兩位大師的比喻所傳達的意思,而是我從他們的作品中看到了「舞台/演員」的比喻,這樣的意象實際在我生活中、我的腦海裡,如何影響著我:

  • 我的預設反應(通常是耍番、生氣、無理取鬧)就是「真實的我」。
  • 「真實的我」是那個演員,他不太好相處;這大概也是為什麼一開始我戴上了面具。

2. 情感/容器比喻

人本身就是「舞台」,上演著各種「情緒」「狀態」。像是一只透明的杯子:杯子呈現出的樣貌,除了本身的大小、形狀,也受到裡面裝了什麼液體影響。

「情感/容器」比喻,是我閱讀心理學、身心靈書籍時的感受。

這些書籍會說:「重要的不是你做了什麼,而是你做這些事的時候,你是誰?」

這樣的說法給我的意象是:人好像不是什麼「固定」的東西,人是「中性」的。人可以裝進各種情緒、感受、狀態,而這些裝進的東西決定了我們給其他人什麼印象。

所以並沒有一個「實在確定」、「面具背後」的我 —— 我永遠都在改變,不同的狀態感受在「我」之中來來去去、此消彼長。

如果從這個比喻去想,「生氣、耍番」的我,就不是「好人面具拿掉之後的真實的我」,而是「被憤怒填滿的我」。

人變得比較「暫時」,本質也變得比較不確定。

不同的意象,不同的詮釋

接下來談談這兩個不同的「人的樣子」意象,如何影響我詮釋事物、說故事的角度。分為 4 個子主題:

  1. 改變 — 作假 vs 正常變動
  2. 人的可能性
  3. 同理的方式
  4. 人生的樣子,與「真愛」的再定義

a. 改變 — 作假 vs 正常變動

這兩種不同的比喻,讓我在解釋「這個人為什麼改變了」的時候,有兩種不同的腳本。

若我覺得人是演員,當一個人改變時,我可能會覺得:「啊,原來這才是真實的他,之前他都是帶著面具在欺騙我的。」或著相反:「哼,他現在這樣子也太假惺惺了吧,他根本不是這樣的人。」

若我覺得人是裝載狀態的容器,當一個人改變時,我可能會覺得:「啊,其實沒有什麼好奇怪的,就是會這樣啊:因為他現在狀態不同了,行為當然也會跟著改變。」

姑且不論這個人究竟真誠與否,演員/舞台比喻好像會讓我頃向比較負面的詮釋,即使莎士比亞或高夫曼的比喻當中並沒有「演戲是不好的」這樣的意涵。

b. 人的可能性

情感/容器比喻允許了比較多「人的可能性」。

當一個人的行為「不好」時,在演員/舞台比喻的框架下,會聯想到「沒辦法,大概這個演員不戴面具時就是這樣『不好』吧」。

而在情感/容器比喻框架下,當一個人的行為「不好」時,則會聯想到「沒辦法,他現在的狀態不好」。但他的狀態可能會在未來變好,這一刻的事永遠不能百分百預測下一刻的事。

c. 同理的方式

我覺得人有兩種「同理」的可能:一條是透過角色,一條是透過感受。這兩者也對應著演員/舞台和情感/容器兩個比喻。

我可以同理和我有著/有過同樣角色的人:學生、女性、上班族、少數⋯⋯等等,我也可以同理和我有著/有過同樣情緒感受的人:生氣、不被理解、憤怒、感覺被欺騙⋯⋯等等。

但是當我從情緒感受的角度出發時,似乎比從「角色」出發,還要容易跨越到我「沒有過」的樣子。

例如做為一位生理女性,我這輩子都不可能體會扮演「生理男性、爸爸、兒子」這些角色的感覺。但是作為一個人,我所能夠去體會的情緒、感受、狀態,並不必然受到我的「角色」限制。而可以比較容易去想像:

是啊,我也有可能會出現那樣的感受啊。
是啊,我也不知道自己在一樣的狀況下,是不是能夠做到我理想中的樣子。
是啊,誰都有可能會做出這樣的事。

d. 人生的樣子,與「真愛」的再定義

對「人」有不同的想像、意象,「人生」的樣子也跟著改變:

作為一個舞台上的演員,人生的樣子,也許是好好扮演自己負責的那幾個角色。

作為一個情感的容器,人生的樣子,也許是感受狀態的蒐集(a collection of feelings)。

而後者也重新定義了我心中「真愛」的樣子 —— 以前我覺得「真愛」是門檻論,會有一個標準,讓你判斷這個人是不是「真的」愛你;是堅實而二元的判準。二元的標準很令人苦惱,因為它在每一個彼此餘裕不足的片刻質疑過往是幻象、眼前的人過去在假裝、「我早就該知道,你根本不愛我」。

但後來想想,如果人在每個瞬間微小地轉變著,那「真愛」或許就不是門檻了,而是每個「表達出愛」的瞬間。

也許有的人可以給你很多這樣的片刻,有的人不行;但無論如何,當那個瞬間是真心誠意的,那就是真的。不是「你愛我」或「你不愛我」的選擇,而是這個瞬間我感受到了「你對我的愛」。

當二元的標準與門檻消失了,我的判準焦慮也隨之消逝:如果「真愛」是「傳達出愛的片刻」,我就不需要判斷「誰」才是值得的、「我」是不是夠格了。

我只要,專注在每個當下、每個片刻的真實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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