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一句話會有那麼多不同的意思呢?2

「為什麼一句話會有那麼多不同的意思呢?」上次寫了兩個詮釋框架:語言學、薩提爾冰山理論。這次要再寫兩個:人類學、和腦神經科學。

我想為一個問題找兩個答案。或是三個、或是四個。

「為什麼一句話會有那麼多不同的意思呢?」四種詮釋角度:上次寫了 1&2,這次要寫 3&4 —— 雖然順序會是 4, 3 : p

詮釋框架三:人類學

不同的文化,有不同的溝通模式。

有的文化採用「直接明白」的溝通模式,例如美國、加拿大,在這樣的文化裡,訊息通常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也比較不會採取委婉的表達方式。

反之,有的文化會以較為隱晦、「弦外之音」的方式溝通,例如日本、中國。這時,訊息的意思就必須依賴對情境的理解來詮釋,而不只是「字面上的意思」。[1]

人類學家愛德華·霍爾(Edward T. Hall)在 1976 提出了一個理論,區分這兩種不同的溝通類型,並將「直接明白」這一類,稱為低情境文化(Low-context culture),「弦外之音」這一類,稱為高情境文化(High-context culture)。[2]

高情境文化,就是高度依賴情境的溝通文化:

「在高情境文化中,許多東西都是不直接說明白、留待文化做解釋的。因為少數幾個詞就能很有效地對圈內人傳達複雜的含意(但對圈外人來說,這樣的單詞的傳達效率較低),因此單詞的選取在高情境文化中是重要的」[3]

低情境文化,就是低度依賴情境的溝通文化。因為溝通者需要更明確的表達,因此單一單詞的重要性較低。

由溝通文化差異所造成的誤解,大家可能多多少少都有聽過 —— 例如,最會說反話(?)的英國人。

Nannette Ripmeester 列出了英國人和荷蘭人之間常見的溝通誤會,做成了一張表:

  • 當英國人說「我聽到你說的了」,他的意思是「我完全不同意」,荷蘭人卻理解成「他們接受了我的觀點」。
  • 當英國人說「非常有趣」,他的意思是「我不喜歡、我不同意」,荷蘭人卻理解成「他們印象深刻」。
  • 當英國人說「我確定這是我的錯」,他的意思是「這是你的錯」,荷蘭人卻理解成「這是他們的錯」。
Image by Nannette Ripmeester

或是像日本人的「本音」和「建前」[4]。

之前透過網路,上過一位住在日本的瑞典老師 N 的課,N 就曾經講過:

「我到很後來才發現原來日本人說『下次一起出來』都是禮貌的客套話而已,害我還一直確認時間,感覺自己像傻瓜。我倒寧可他們直接一點,合不來不需要勉強當朋友啊,說清楚我就不會有錯誤的期待,以為他們真的『想見面』只是『真的太忙』。」

小結一下,「為什麼一句話會有那麼多不同的意思呢?」

人類學說:因為不同文化,有不同的溝通模式。同樣的一句話,在 A 文化裡可能是表面上、字面上的意思,在 B 文化裡卻可能是相反的意思,或是依賴情境去解讀的其他意思。

詮釋框架四:腦神經科學

如果人類學家是從集體、文化的角度來研究事物,那麼腦神經科學家就是從個體、生物的角度來思考。

腦神經科學家研究:「人的意識如何產生?」、「大腦是如何作為心智運作的?」意識和心智,就是我們理解一句話背後的機制。

人的大腦並非出生時就「發展完成」了,如同我們從小嬰孩逐漸長高、長大,我們的大腦也是逐漸發育的。在我們的腦中,有許多神經細胞,會隨著我們的環境刺激、生活經驗而適應發展,建立連結。

當我們剛出生的時候,接收到的是各式各樣的感官訊息:有多甜、多冷、多亮、多大聲? —— 我們對生命的體驗是純粹感官的。[5]

然後,隨著生命經驗的開展,我們開始學著將某些感官訊息賦予意義:例如,寶寶總是聽到媽媽的聲音、看到媽媽的樣子,便會慢慢將這些聲音和影像連結到「媽媽」,這個特別的意義 —— 這個媽媽不是隨便哪個寶寶的媽媽,是「這個寶寶」的媽媽。是專屬於這個寶寶的意義。

就像這樣,我們對世界的體驗,逐漸從「感官的」(sensory)拓展到「認知的」(cognitive)。

我們大腦中高度可塑的神經網絡,會隨著環境、刺激、經驗適應改變,形成獨特的連結網絡;每個人都有自己特殊的意義網絡。

以人類來說,大約在六歲時,多餘的連結(很少使用的神經連結)會開始縮減。這樣的縮減並不是一種功能上的缺失或損害,而是為了支持個體發展出一套「最有利於生存」連結模式的機制。以往站在十字路口、各種可能性都開放的小孩,現在會開始採取更為清楚的方向,並經由不斷適應新經驗的過程,成為一個獨特的個體。

讓我們舉個例子:婚戒。

婚戒的意義養成術

如果一個小寶寶好奇地把玩一枚婚戒,那大概是戒指的某些外觀吸引了他:金色的光澤、中央的圓孔、光滑的邊緣。

但當我們逐漸長大,開始對「戒指」建立起不同的意義連結,這個物體就不在是它的「外觀」本身了 —— 它變成一個特殊的物件:我們只在特定的情況配戴、並且只戴在特定的手指。

隨著生命經驗增加、神經連結增生,連結再進一步擴展:「戒指」又多了些更廣泛的意義與象徵,「戒指」開始連結到「愛」、「婚禮」、「承諾」等戒指「本體」並不具有的意義。

最後,你擁有了一個自己的婚戒。儘管這個婚戒可能跟其他婚戒長得很像、甚至一樣,但只有「你的」這個婚戒,對你來說具有非常特殊的意義。你的大腦會給這枚婚戒非常重要的「情感價值」(sentimental value),即使它的外觀和其他婚戒相比,並無特別突出之處。

一個普通的婚戒,和一個可能是你「最最重要的物件」之間的差別,完完全全,就只存在在你腦裡。

超越表面價值(face value)有助環境適應

對小孩來說 *,每一個時刻的經驗,都是在「所有之前已存在的」連結上被解讀的;與此同時,現下的這個經驗,也會更新、並永遠改變大腦的連結網絡。隨著小孩成長,其心智的發展特點就是大腦與外界越來越頻繁、活躍的雙向對話。

這段是摘要書中的段落,段落的原文是小孩(child),但書中也提及,大腦神經網絡的可塑性並不會在成年之後就停止。儘管年經時更有彈性,成年之後仍具有可塑性。

當一個小孩逐漸成熟,對外在世界的原始感官經驗,會逐漸讓位給心智認知。而對心智來說,物件、人、事件,都有其個人化的意義。除此之外,能夠超越事物的表面價值(face value,它們所呈現的樣子),也能夠幫助我們評估情況、適應環境。

舉例來說,如果我們來到一個萬聖節扮裝派對,滿屋子的妖魔鬼怪跑來跑去,作為一個大人,你能夠根據過去的經驗評估狀況,理解這些都「不是真的」,他們其實都是你認識的好朋友、親友。

但對你的小小孩來說可就不是如此了。小小孩缺乏過去經驗,也沒有你的那套心智模型去判斷情況,沒有了這些參考框架,眼前的情況可說是危及生命的可怕。

(所以請不要隨便嚇小孩當有趣啊,可能會導致小孩無法建立對世界的信任與安全感。—— 我的心得,作者並未特別提及教養建議。)

意義是連結的網路,每個人有自己的框架

所以「理解」是什麼呢?「意義」是什麼呢?—— 是看到「表面價值」以外的東西、是我們對事物做的連結、是事物在我們神經連結網絡中的位置。

一般來說,當我們在使用「個人化的神經連結」時 —— 也就是,心智清醒的時候 —— 我們是以自己特殊的方式在理解世界。

舉例來說,美國國旗上的星星和條紋,對一位退役美軍來說,或許會和某些抽象價值意義(例如:忠誠、家園、團結、承諾 *)有高度個人化的、強烈的關聯。但對一個成長於巴布亞紐幾內亞的年輕人來說,可能就不是如此。

*「忠誠、家園、團結、承諾」這幾個抽象價值是我自己舉的,作者在書中並沒有特別指名是「哪些價值」。我覺得列舉實際範例能幫助自己理解、想像,所以在這裡加上幾個我想像中的「對退役美軍來說,可能和美國國旗連結的意義」。

我們的神經連結,讓我們有能力去理解象徵,去看見「一樣物件」可能代表「另一件事物」—— 即便你難以從物件的外觀特徵憑空猜出來。

當然,有的時候,我們也可能做出過度的聯想和詮釋,腦補到其他人會覺得我們「不實際」、「不精確」、或「有點瘋狂」:例如在雲朵裡看到人臉,或是把幸運歸因於一件物品。

我們如何連結事物和概念是個人化的,對一個人來說「很傻」的關聯,可能對另一個人來說「具有重大意義」。

神經連結不僅讓我們為物件、事件、人、人的行為,注入個人化的「意義」,也讓我們能夠了解我們所居住的這個世界。

我們都有各自獨特的「神經連結」,而我們的生命經驗 —— 人、物件、事件 —— 都是在這個獨特的「神經網絡關聯」中被解讀。這個概念框架也隨著我們的發展,不斷進化、擴展。

因此「為什麼一句話會有那麼多不同的意思呢?」

腦神經科學說:因為每個人都有自己獨特的「神經網絡關聯」、「概念框架」(conceptual framework),並以此解讀世界。話語的意義不只是來自「表面價值」(字面上的意思),同時也來自它在你的概念框架中,與其相關的所有關聯。

(呼!用了許多篇幅,因為我個人覺得很有趣,想說得完整一些,也有點筆記摘要的作用。如果你也覺得有趣好玩,可以繼續閱讀另一篇相關內容:《可愛的細胞:大腦如何運作?》)

圖示四個詮釋框架

最後,回到開始的這張圖,回顧「為什麼一句話會有那麼多不同的意思呢?」的四個答案/詮釋框架:

1 話語本身 —— 語言學說,語言是由更多細小的意義組成(語義學),所以可能每個人所認知的「組成成分」不同;或,語言的意義不是實體,而是要在情境中解讀(語用學)。

2 說話的人 —— 薩提爾「冰山理論」說,話語只是表面冰山,我們要往下看看這個人的期望和需求。

3 解讀的人 —— 腦神經科學說我們的大腦連結是獨特的,所以會有各自的解讀。

4 對話的人,和旁邊的很多人 —— 人類學說,人們有不同溝通文化,有的是高度依賴情境、有的相對較低度。因此,一句話在「高情境文化」和「低情境文化」的意思會不一樣;在「高情境文化」的不同情境中也會不一樣。又有點回到語用學的感覺了。

我喜歡為一個問題找兩個答案;或是三個、或是四個。

希望你也享受這樣的過程 ⛷

附註

[1] The Culture Map by Erin Meyer
[2][3] wikipedia 高情境文化與低情境文化
[4] 【真心話和場面話】去喝一杯吧!/飲みに行きましょう
[5] 腦神經科學「解釋框架」的參考資料為《Mind Change》。主要關於「意義」的頁面在:78-80、92-93 附近。

多重詮釋

關於詞彙、行為的多重詮釋 —— 為什麼他說是這樣?她說是那樣?為什麼我們的字典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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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麼開始的 — 詞彙、思考與幻想:嗨

🌗 啊,人生:戀人我難過,我走開一句話一句話 2有條理對隨興說公主番爭吵時的魔法咒語自私 vs 無私矛盾中存活想法為什麼難改變分開的理由別人很笨?

🌗 觀察的刀:感覺 1感覺 2感覺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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