矛盾中間有一座隱藏的橋

我以前覺得「矛盾」是一件近乎羞恥的事。被說「矛盾」,就像是被說「腦袋有問題、邏輯不通、虛偽、說一套作一套」。

若有人指著我的鼻子說:「你這樣是自相矛盾吧!」我絕對會見笑轉生氣,內心爆發的火山全力驅動著大腦快速運轉,好在短時間內找到最有攻擊力的語言文字邏輯反擊,並證明自己「並不矛盾」。(現在可能也會,不要隨便測試我們的關係!)

最棒也最糟的是,我通常都會成功找到一個台階,讓自己正確、或至少讓場面陷入「平分秋色」的結局 —— 平分秋色的意思就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兩人各自覺得秀才遇到兵。

後來我開始思考「矛盾」到底是什麼,對「矛盾」有了不同想法:「矛盾」搖身一變,從「羞恥的特色」變成了「探索的入口」。

這件事很有趣,不過我們要先從狄波諾的概念扇說起。

狄波諾的概念扇

概念扇是一個幫助達成目標的思考技巧,它提供了一個階層式架構,讓我們組織想到的東西,並據此發想其他的可能性。

比如說:

「你想在天花板上貼一些東西,很簡單,你可以找一把梯子,但你就是找不到梯子,你會怎麼做?你會因此放棄,說這件事辦不了嗎?梯子只是將你升到地面上方的方法之一,『將人升到地面上方』這個概念是定點,達到這個目的的方法還包括站到桌子上,或是找人把你舉起來。」
—— 《打開迪波諾的思考工具箱》頁 163

「使用梯子」是一個具體的構想、行動方案,其目的是「將人升到地面上方、縮短物體與天花板距離」,因此,如果沒有梯子,我們可以換個角度想,還有什麼方法可以達到同樣的目的?

如果,我們可以把發想到的構想、概念、目的組織起來,成為一個樹狀圖:

  • 往上走時,問的是「why?」—— 為什麼要這樣做?有什麼用?
  • 往下走時,問的則是「How?」—— 可以如何執行?

概念扇的每一個節點都是一個「概念」。

  • 如果這個概念在最上層,那麼代表它是目前所有概念裡最廣義的,稱為「方向」。
  • 如果這個概念在最下層,那麼代表它是目前所有概念裡最狹義的,也就是具體執行方法,稱為「構想」

概念扇就是由這三層組成:方向、概念、構想。

不用擔心「如何區分『方向』和『概念』」,因為概念扇會不斷增長、變化,所以這兩者的概念是相對的。

概念扇聽起來就像你在公司動腦會議裡會用到的其他技巧一樣,新奇、有趣 —— 工作上很實用的思考技術,但它其實不只在工作中可以用,在生活中也可以。

它和心理諮商領域教導「需求並不衝突」有相同概念。

需求並不衝突

Med känsla för barns självkänsla》是一本教養書,教導如何帶出有良好自尊心的孩子。在討論父母與孩子的衝突時,作者 Lindgren 提出:

衝突常常是來自我們選擇的「滿足需求的方法」,而非「需求」本身。

例如:

「相處」和「自由」這兩個需求並不衝突。衝突是來自:我認為家中成員應該要透過「每天晚上六點一起吃晚餐」來相處,而小孩想要透過「在外面玩耍到六點半」來捍衛自己的自由。

「秩序」和「放鬆」並不衝突。衝突是來自:我的小孩現在想要看電視(放鬆),而不是收拾他們在廚房桌子上的東西;而我現在想要打掃。

於是解決衝突的方法並不是決定「誰要犧牲」,而是從衝突的事件「往上走」,找到代表的需求是什麼,然後尋找其他滿足需求的方法。

舉個例子。

吃完完餐之後,你在客廳上看電視,兩個小孩卻在一旁大聲玩耍。小孩太吵了,以致你根本聽不到電視的聲音。你們起了衝突。
  • 你想看電視,因為你想滿足「放鬆」的需求。
  • 小孩想要玩耍,因為他們想滿足「玩耍」和「相處」的需求。

有沒有可以同時滿足你們各自需求的其他方法?例如:

  • 你可以到臥房看電視
  • 你可以用耳機看電視
  • 如果你是喜歡散步的人,也許可以出去走走(取代看電視)來放鬆
  • 小孩可以去另一個房間玩
  • 小孩可以玩比較安靜的遊戲
  • 小孩可以去外面玩

在這個「衝突 — 尋找需求 — 尋找其他方法」的過程中,我們做的事情和概念扇的思考一樣 ——「往上走、往下走」:

  • 面對衝突,我們先往上走時,問「why?」—— 為什麼你想看電視?背後是想滿足什麼需求?
  • 然後我們再往下走,問的是「How?」—— 有什麼其他的方法可以滿足這個需求嗎?

在解決衝突的過程中,我們在「小孩的需求」和「父母的需求」兩邊,各自展開了一個「狄波諾的概念扇」。透過概念扇的探索,把原本互相衝突的「方法」,更換成不衝突、卻又能滿足各自需求的方法。

這裡的「方法」對應了概念扇裡的「構想」—— 最底層、具體的執行方法;「需求」則對應了概念扇裡的「方向」—— 最上層、最終想滿足的目標。

看到這裡你應該也發現了:「需求」之所以不衝突,是因為(這裡定義的)需求是抽象的。既然是抽象的,就會有一個以上的具體方法。

矛盾中間有一座隱藏的橋

「找到衝突上層的東西,讓情況變得不衝突」的想法,我們也可以應用在「矛盾」的處理上。

我們對「矛盾」的預設反應和處置方法是假設 ——「有人是邪惡的」、「有人是較差的」、「有人是不值得的」、「有人是虛偽的」。我們也許認為說話的人較差、或說話的人意指我們較差。

另一個反應是「這是情感上的問題,邏輯談不了」就像我的那個偏見度量衡

但在「有人是較差的」和「情感用事邏輯談不了」之外,「矛盾」也許還有一個可能的原因:

因為信念的全貌還沒有展現出來。

矛盾不是什麼「壞掉」了,而是一個探索的入口,提醒我們 zoom out 一些,看看有什麼「隱藏信念」藏在後面。這些信念是如此的被當成「真實」和「理所當然」以至於沒有被有意識的注意到。

這個隱藏信念會串起矛盾的思想行為,像橋樑連接著兩端;看似斷裂的思緒,其實並不。

例如:

一樣都是「提出不同的想法、看法」,當長輩對晚輩說的時候,是「表達自由、年輕人太天真我來告訴你」;但要是反過來,由晚輩對長輩提出,卻變成了「不夠謙卑、不懂尊重、耍嘴皮子、小聰明」。

有一個信念,可以把矛盾的兩端連接起來,讓矛盾不再矛盾。可能是:

  • 小孩子有耳無嘴。
  • 晚輩提出意見,代表不尊重長輩;晚輩應該尊重長輩。
  • 人老了容易脫節、跟不上時代,因此必須展示自己是「有能力」的。
  • 如果意見被否定,彷彿在說「那你過去五十年都是依據這錯誤的邏輯過的?」,好像過去的人生也被否定了。
  • 如果不是「對」,就代表「錯」了;意見一定要分出對錯。
(點擊放大)

這不是說 ——「所以我們就別溝通了」,也不是一套簡便的合理化工具(我們猜想的「可能」也許都猜錯了)。而是,若要溝通,光討論表面的矛盾可能沒什麼效果。

不管是要把自己想清楚、或是與其他人溝通,都得繼續往上找到更深層的隱藏信念。那才是始作俑者。

然後,或許可以從這個深層的信念開始溝通。

例如,如果深層的信念是:「如果不是『對』,就代表『錯』了。」那我或許會說:

我的想法是這樣,不過我不是說你錯了。因為我們處在不同的生命階段、優先考量的價值不一樣,所以會得到不同的結論。我只是想表達我是基於什麼出發點、得到這個結論;也想了解你是基於什麼出發點、得到你的結論。

說出這樣的話其實還不是最難的。最難的是說話時,我必須真的放下「我想要是對的」、「想要爭贏」、「想要證明自己是對的」的慾望。

所以這個隱藏信念也許其實是我的 —— 我沒有意識到:我認為「如果不是『對』,就代表『錯』了。」而我想要是對的。

衝突指引著「往上走」

衝突指引著「往上走」。

人際互動中的「衝突」可以這樣操作,思想行為的衝突 —— 矛盾 —— 也可以。就像人的行動中隱藏著「想滿足的需求」,矛盾中也隱藏著「看不見的信念」。

當「看電視」和「玩玩具」衝突時,我們可以決定開戰,看看誰的需求重要;也可以往上走,找到背後隱藏的需求。

當「思想行為」矛盾衝突時,我們可以決定開戰,看看什麼不合邏輯的該被剔除;也可以往上走,找到背後隱藏的信念。

「矛盾」乍看是要「工作」的地方:是要被邏輯梳理的打結處、是要用權力決高下的戰場。但有時矛盾只是一個路標、一個探索的入口。

「矛盾」指向一座隱藏的橋,引你進入自己或他人的心靈更深處。

後記

[1] 這是一篇被 K 的「表達自由指教你的天真」啟發的文章。

[2] 賽斯在《個人實相的本質》裡也有提到「橋樑信念」的概念,書中的例子是這樣的:珍有兩個(看似)互相矛盾的自我認同:「作家」和「通靈者」,珍認為「和靈異相關的內容」,對一個「作家」來說,是「不夠正經的」。而後,珍認知到,不管是「作家」或「通靈者」,其實都是「作家」—— 不同類型的作家。這個「領悟」成為橋樑信念,化解(連結)了原本看似矛盾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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