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義的樣子

意義是什麼?

哈拉瑞在《21世紀的21堂課》裡,寫了這麼一段:

⋯⋯ 有些人並不相信自己死後會留下什麼靈魂,倒是希望能夠留下一些更有形的東西。而所謂「有形的東西」有兩種形式:文化的或生物的。例如,我可以留下一首詩、或是留下一些我珍貴的基因。於是,我這一生之所以有意義,是因為後人在百年後,仍會閱讀我的詩歌,又或是因為我還會有兒孫繼續存活下去。至於兒孫後人的人生有何意義?那就是他們的問題,不是我的問題了。這樣一來,人生的意義就像是玩著已經拉開的手榴彈,傳給別人,你就沒事了。——《21世紀的21堂課》頁 327

我覺得「拉開到手榴彈」的比喻很有意思:一方面把某種「不求甚解」、「那就不是我的問題囉!Bye!」表達得活靈活現;但另一方面,又好像有什麼東西在邏輯推衍中消失了。

比如說:

  • 如果兒孫的人生沒有意義(或我不知如何解釋那份「意義」從哪裡來),難道「養育兒孫」這件事,就不能賦予我意義嗎?

我覺得好像可以啊。如果我是父母,大概會覺得那「存在」和「關聯」本身就是意義吧。

一種單純的感覺,不見得來自任何故事。

「意義」除了來自「邏輯」和「故事」,應該也可以來自「感覺」和「關係」⋯⋯吧?

聲音

想著「難道兒孫的人生沒有意義,兒孫就不能給我人生的意義嗎?」這個問題,又想到另一個問題:

  • 在你說出聲音之前,聲音在哪呢?

—— 哪裡也不在。

聲音不是一種預先存在的「東西」,而是某種頻率的振動,某種行動。

我們都沒有在喉嚨裡和肚子裡存很多「聲音」,卻都可以給出「聲音」;我們不需要「有」,卻可以「給」。因為我們有的不是「聲音」,而是「給出聲音」的能力。

如果「意義」像聲音一樣,那⋯⋯即使兒孫的人生沒「有」意義,也可以「給」出意義。

對「意義」的想像

這句話聽起來真奇怪,我也覺得;感覺自己的邏輯在嚴正抗議:你在說什麼啦~你想清楚再說好嗎~。

誒⋯⋯我想說的好像是:

為什麼我們好像更習慣把「意義」想成是一種「東西」,而不是一種「聲音」呢?

以具體的「東西」來想的話,如果「奉獻國族」、「養育兒孫」有意義,就必須解釋「國族」和「兒孫」的意義從何而來;就像一個寶物傳來傳去那樣。

但如果以「聲音」的方式來想,意義便不是什麼誰傳給誰的東西,也不見得我得「先有」才能「提供給別人」。

就像我跟你可以兩個人手拉手、圈起一個圈,但在我們拉起手前,這個圈哪裡也不在。

意義:一個人手上的蘋果,還是兩個人圈成的蘋果?

還是在困境裡

不過這下,「意義」會從「起源問題」(從哪裡來)變成「辨識問題」—— 你怎麼知道這個圈就是「意義」?那那個圈呢?阿花和阿貓拉起的那個圈呢?方形的話也可以嗎?誰說了算?

聲音是聲音,是因為我們「聽到」聲音,是共通的感覺經驗;但「感覺到的意義」就不是了。每個人都能聽到差不多頻率範圍的聲音,但每個人感覺到的意義,可天差地遠。

繞了一圈、換了一個比喻,把「意義」的解釋從「邏輯」過渡到「感官」,原來只是把「解釋不了的困境」換一個:

  • 「意義」像蘋果的話,困境是:這蘋果從何而來?
  • 「意義」像聲音的話,困境是:我們如何辨識?

我們還是沒有一勞永逸的答案。

一半一半

哈拉瑞在書中的結論是:宗教、國族、自我,似乎都無法為「意義」提供一個令人滿意的答案。因此,如果想知道人生的意義、自己的身份,最好的出發點是(透過冥想)觀察痛苦、觀察心靈,而不是一個虛構的故事。

或許就像這樣,意義不是純粹邏輯的,所以我們找不到一個沒有弱點的故事,在邏輯解釋不了的地方,就回到感官、回到觀察?

嗯⋯⋯

「意義也許是某種邏輯和感官的綜合;所以我們會透過『觀察—建構故事—觀察—建構故事』的循環,尋找自己的意義」?

—— 好,就用這個「一半一半」理論暫時在這個問題收工。

其實問題的答案並沒有真的很重要;我想說的是,不管「意義」是什麼,我喜歡這種想像意義的方式:

就像我跟你可以兩個人手拉手、
圈起一個圈,
但在我們拉起手前,
這個圈哪裡也不在。

我喜歡我們各自沒有,卻可以共同組成,的這種虛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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