är det jobbigt? 坡路上的一次崩潰

最近總是想起這個畫面:

在花蓮往台東的鄉間小路,我騎著腳踏車往上坡行;一群野狗突然在轉角處現身,向著我吠。—— 這是兩天以來的第七次或第八次吧,也是終於我放棄的一刻:我再也無法假裝沒事的騎過野狗身邊了。

H 在旁邊擔心地問:är det jobbigt? (很難受吧?)

我立刻哭出來,卻又不敢停下車;我邊哭邊騎,費力地騎著上坡,眼淚鼻涕掛在臉上。

我想在狗群眼中這畫面應該很好笑,因為上坡,我真的一點也沒辦法騎快。我很緩慢、很緩慢的前進著,然後一邊哭。

我看不到自己「邊哭邊騎」的畫面,所以是用想像的 —— 我心裡浮現的形象是烏龍派出所的兩津勘吉一邊騎腳踏車、一邊大哭的樣子。那就是我。

倒帶一下

事情是怎麼變成這樣的?

我跟 H 一起去東部騎車,打算從花蓮騎到台東。我對野外活動不太在行,但很好奇「在東部騎車」是什麼樣的感覺(我的想像是:右邊是美麗的山,左邊是美麗的海,我在中間悠哉地騎著車,呦呼~好快活啊~),就去了。我們從花蓮市出發。

出發之後,我發現,基本上有兩種路可以選擇:一種是台 9 線這種「大路」,一種是自己彎來彎去的鄉間小路。

「大路」的特色是:上下坡少、相對好騎,但會有大車、空氣和景色不如「小路」。

「小路」的特色是:景色可以很美很美,但是有難以預料(因為我沒做功課)的上下坡,和難以預料的野狗,三不五時就會蹦出來「汪汪汪汪汪汪汪」。

野狗通常不會真的怎樣,但我就是怕,好~怕~。

第一天在大路和小路交錯中落幕,第二天我說:「我們還是走大路吧,野狗我真的不行」。

H 說好。

結果走著走著,路邊出現一個「森林遊樂區」的牌子,H 說:「我們去那裡看看好不好?」我說好。心想森林遊樂區應該還好,不會有什麼野狗,路還算大。

但當我們從森林遊樂區離開,要繼續往南時,得先走一段鄉間小路才能回到主幹道上。(否則我們就得很無聊、又很累的原路折返)

就是在這段小路,一個有點陡的上坡途中,野狗群又出現了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牠們作勢靠近、圍了上來;我只敢用眼角餘光偷偷瞄,然後努力的往前騎。

因為是上坡,所以即使我已經費盡全力地往前騎了(大腿絲毫不敢懈怠),速度還是一點都不快。(後來想想,也許這反而是好的;如果我騎得很快,野狗可能會追的更靠近。)

在痛苦的上坡還不能停止,旁邊還有一群野狗汪汪汪汪汪,這情況太糟了。城市俗如我已經到了極限。

H 擔心地問:är det jobbigt?

我立刻崩潰哭了起來。(但車還是不能停的)

嘴巴口有一句怪罪他的話,已經蓄勢待發了:「都是你啦!都是你要看什麼無聊的遊樂區!」,但我沒有說出來。不是因為我脾氣好,是因為我忙著哭而無法說話。我哭到無法說話。

但嘴巴口的話停不下來,於是就在我心裡播放了:

「都!是!你!啦!都是你要看什麼無聊的遊樂區!」

然後,出乎意料的,我得到了一個回音:

「但是他有問我『可不可以去遊樂區看看』,我也說『好』了,不是嗎?我好像不能這樣怪他吧?」

聽到了自己的回音,這下怪罪的話更說不出口了。—— 可惡,不是他的錯啊,我也參與了「來遊樂區看看吧」的這個決定啊。我們誰都不知道野狗會在這個轉角出現啊。

於是我不說話,只是一邊哭一邊往前騎。H 看我(居然)哭起來了,就也沒繼續說話,默默跟在一旁。


野狗果然沒有跟來。騎著騎著,就安全了;騎著騎著,我也不哭了。

我想著沒說出口的那兩句話,和我崩潰的哭。當我離開的那個情境、平靜下來了,我自然就不想哭了,也不想再說出那句怪罪 H 的話。

我理解到:那句怪罪的話,是我當下情緒感受的表達。藉著「都是你啦!都是你要看什麼無聊的遊樂區!」我其實想說的是:

  • 我很害怕,我不想在這裡
  • 如果當初可以避免這件事就好了

我對 H 生氣,是因為我很害怕。

「怪罪」背後的邏輯,是想找出「如何不讓這件事情發生」的方法。—— 用「邏輯」的方式在表達當下的挫折。

但這次,因為在事件的當下,我已經全心全意用「哭」這件事表達了我的感受,又明白到自己對事情的發生也有責任,所以沒有怪罪他人。

平靜下來後,我也不覺得有需要怪罪誰的衝動 —— 那個情緒已經被「痛快地哭」這個舉動帶走了。

啊,為小事崩潰,意外的療癒。

det är jobbigt för mig.
—— 不是誰的錯,只是對我來說,有點費力

在整個事件中,H 只說了一句話:

「är det jobbigt?」

中文大概可以翻成:「很難受吧?」、「很辛苦吧?」、「很不容易吧?」,或是「你還 OK 嗎?」。但不知道為什麼,中文在我心中,有比較強的「標籤」感;而瑞典文本身卻有一種「動態感」。

「jobbigt」給我的感覺是,它在陳述「某一件事」對「某一個人」在「某一個時刻」的感受,這個感受像是:

  • 在心裡需要走比較陡的樓梯。
  • 在精神心力上,需要花比較多的力氣,才能走過去的坎。

「jobbigt」不是在說:「這個樓梯不好」、「這個樓梯有錯」,或是:「我很遜」、「我不夠有能力」。而是因為某個原因(我的狀態、我天生的特質、我過去的經歷),在這個時候,這件事對我來說是有點困難的、有點難受的、有點辛苦的。隨著時間過去,這件事對我來說,可能會變得比較不「jobbigt」,也可能維持一樣。

「jobbigt」不是在貼樓梯、或貼我的標籤,「jobbigt」是在陳述我跟樓梯現在的互動關係。

當我說「det är jobbigt för mig.」的時候,我不是在怪罪對方、指責事情,只是在表達「這個當下,我覺得有點辛苦」。

「jobbigt」除了有種「動態感」,還有一件神秘的事:

如果用中文說「很難受」、「很辛苦」,我會覺得:「對呀,很難受」、「對呀,很辛苦」,沒了。像是在確認似的 ——「辛苦嗎?」——「是的、辛苦」。

但如果用瑞典文說「jobbigt」,除了「這件事不容易」的意思外,我還會莫名有種「被看到」的感覺。延續上面的樓梯比喻,就是:

  • 你看到了我和樓梯的互動關係。
  • 你看到我正在走一個(對我來說)比較陡的樓梯。

在中文裡我是靜態的、標籤的 —— 看了一眼然後定案結束的;在瑞典文裡我是動態的、活動的 —— 持續被看到的。

所以當 H 說「är det jobbigt?」的時候,我不只聽到「很難受吧?」,還會聽到

  • 「我知道這件事對你不容易,我看到正在努力了」

的意思。

是不是莫名其妙,一堆腦補的感覺。

以前也提過「jobbigt」這個神奇又好用的字,這次又感受到;但說實在的,我已經開始懷疑起 —— 神奇的到底是「jobbigt」這個字?還是 H 使用「jobbigt」這個字時,所處的那個(能感受人的)狀態?

如果我當初認識的是另一個瑞典人,我對這個字還會有同樣的感受嗎?

可能不會。

因為文字雖然有定義,話語卻是透過人而來的;透過一個人、就透過了他的情感狀態。所以我學的瑞典語啊,有客觀的定義、卻也充滿著主觀的感受色彩。

就像我學的中文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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