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生氣:「我知道你就是⋯⋯啦!」

早上,為了小事差點和爸爸吵起來。

媽媽好奇自己的體重,量了一下;我也跟著好奇起自己的體重,也量了一下 ——「啊,居然變輕了。」我驚訝數字減少很多,卻又不是非常驚訝;畢竟最近少吃了很多零食、少吃了很多肉、也吃得很清淡。

「她一直在減肥,當然會變瘦啊!」爸爸在房間聽到我們的談話,隔空說了一句。

「我哪有在減肥啊!」我抗議。

「妳的心沒有,但是妳的作法是有的。」太好了,至少爸爸有肯定我的「心」沒有?

「那是的想法。」但當下的我可不買單。

媽媽趕緊打圓場:「好啦好啦,健康就好。」

我在內心裡憤恨不平的想著:「哼,哪是我在減肥啊,我都沒說你吃得過多了⋯⋯」但控制著,沒說出來。我告訴自己:「別吵了,回到妳的內心好好想想;就當作是一次跳球的機會 [1]。」

我想起自己上次和 C 說過的話:

「但你為什麼那麼在意他的意見呢?你為什麼一定要他認同你?」

—— 同樣的一句話,今天正適合拿來反問自己。

我為什麼那麼在意我爸的意見呢?我為什麼一定要我爸認同我(我的想法、我的意見、我看事情的觀點)?

很多時候,我和別人說的話、我觀察到別人說的話,幾乎都和我自己的課題某種程度上相關。而這次的課題,叫做「我是對的」。

課題「我是對的」,與它的舞台

不知道為什麼,就是這麼小的事(說出來都怕被人笑,嗚嗚),我也會有股衝動,想和我爸爭個高下,證明「我是對的」。

我在想,這是不是青少年時期遺留的壞習慣?我是不是太想證明自己、和「我的方法也行得通」了呢?我已經長大了,但心態上好像還是不夠成熟,遇到某些突發事件就會落回「兒童/青少年」的心態:彷彿世界是爸爸的,而我需要爸爸說「OK!你能夠獨立面對這世界了」,才能拿到一張入場票。[2]

我很少和同事、朋友起爭執,也很少會想和他們去爭「誰是對的」;我不太在意,也能理解每個人價值觀不同。—— 說到底,在職場上、同儕間,似乎也沒人真的那麼冒犯我。(另一個可能是:我太奴了,「好學生症候群」讓我傾向服從於職場的既定規則和權威者,更常覺得自己「不夠好」,而非「沒有得到應有的尊重/待遇」。)

相較之下,C 就是在職場中感到被冒犯了:對方沒聽完 C 的話,就擅自決定了一個標籤,用「哎呀!我知道就是 ⋯⋯ 啦!」自以為是地評價了 C 的生命和經驗。C 氣的火車冒煙。

我和 C 各自遇到的事情,時間點很相近。讓我不禁想:是不是我們都注定要遇到「我是對的」這個課題呢?不管這個課題上演的舞台是家庭、職場、或朋友。

我的「我是對的」課題在家裡,我總是想和我爸爭執「我是對的」;C 的「我是對的」課題在職場,職場中總會有人來跟他爭執「我是對的」。

如果是五年前的我,可能會以性別議題中的「男性好為人師」來解釋這次的爭執,嘴巴上不說、但心裡默默認定「這再次確認了我爸是傳統的大男人主義、好為人師,我們就是不合,沒什麼好說的」,然後結束這一回合。

但這次,我想探索更多。我想知道還有沒有其他的原因,是讓我感到「生氣」的原因。我的方法是:

  • 從盡可能多的方式,來解釋自己生氣的原因。
  • 自己跟自己辯論,反駁、質疑自己提出的陳述。
  • 當我認為對方是如何時,也拿同樣的問題來反問自己。

我的目的不在尋找標準答案,而在列出「越多越好的」各種不同解釋。看似互相矛盾的解釋是好的,因為那會強化我「也許並不真的知道」的感覺;而我「也許並不真的知道」,對理解他人來說是好的。

這是我想要跳脫一個想法時,會做的練習:試圖讓自己被各種不同的解釋圍繞;讓它們從各種角度拉出一個移動/轉身的空間。

以下是我自己跟自己腦力激盪的探索紀錄。

探索:「我知道你就是⋯⋯啦!」這樣的話,為什麼讓我生氣?

1. 我的感受

當他人武斷的說著「我知道你就是⋯⋯啦!」的時候,我有種不被尊重的感覺;彷彿對方並不真的理解我,就對我下定論。

→ 但我是不是也不理解對方呢?我知道他為什麼這樣說嗎?
→ 至少我沒有胡亂評論他吧?
→ 在我和他「抗議」時,也許他的感受也是:我在「胡亂評論」他?
→ 他覺得他沒有「評論我」,可是我卻跟他抗議「他評論了我」。

2. 我有什麼可能的隱藏信念或動機?我為什麼如此反應?

對方可能說中了我潛意識不願承認的想法,所以我感到生氣。

我對自己其實不夠確定,所以我需要對方的認同。

我生氣是因為我重視他的意見;我想要獲得對方認同。
→ 我可以回到自身,自己給自己肯定與認同。
→ 但「想要獲得對方認同」,也許也沒那麼糟?代表我尊重他、認可了他的重要性。

在兩人之中,我想要是「對」的,我想要贏。
→ 不對啊,關於「我」的事,難道不是我說了算嗎?
→ 那「他認為的我」,不也應該是「他」說了算嗎?
→ 他不能有自己對世界(而「我」是世界的一部分)的看法嗎?
→ 「自由」和「尊重」的界限在哪裡呢?

如果我認為沒有權力對下斷論,
→ 那「認為他在對我下斷論」的,是不是也在對下斷論呢?
→ 當我批評對方時,我是不是正在做著一樣的事 —— 以不同的方式呢?

早上距離上一餐的時間最久,所以我肚子餓了,也就特別容易被激怒?

3. 他是怎樣的人

他自以為是的評價了我的生命和經驗
→ 如果是相反?
→ 也許他是試著共鳴、理解我,只是錯了,讓我覺得被冒犯?

我覺得他把自己的觀念強加在我的身上
→ 他對自己的觀念、想法很確定,而認為大家都是如此
→ 但⋯⋯也許他也因為我的不同想法和舉動,而感覺受威脅?
→ 他可能覺得「道理是絕對的」,而必須「再次確認」他所抱持的觀念是對的。
→ 所以,他對自己的觀念,其實也沒那麼確定?

或也許⋯⋯他其實沒感覺到這麼多,只是很習慣以自己的方式評論任何事。

4. 我也曾經是他;我也可能是他

我是不是也曾經,以某種不同的方式,做過(我認為)對方對我做的事呢?

我認為對方在評斷我,但對方可能只是想表達關心;

  • 我是否曾經想表達關心,但對方卻認為我在「自以為是的評斷」他呢?
  • 我是否曾經沒有想表達敵意,對方卻感覺我在攻擊他呢?
  • 我是否曾經誤解他人呢?

很可能有。

我想起有一次我試著了解生氣的前任,說:「你是不是因為 ⋯⋯ 這樣,所以你覺得很生氣?」,自以為在釋出善意,結果對方卻更生氣地反駁:「才不是!」

我覺得灰頭土臉、招誰惹誰,好心給雷親。馬上閉嘴不再猜測。

—— 我想表達關心,但對方認為我在「自以為是的評斷」他。

我想起國中的時候,早上到學校發現同學坐了我的位置,沒有要離開的意思;我盯著同學的眼睛,想「假裝生氣」,跟對方玩,結果同學以為我真的生氣了,回我一句:「生氣就說啊,沒必要瞪人吧!」,然後走掉。

我這才知道,原來盯著別人看的同時,不笑,就我的長相來說不是個好主意 😂。我「假裝生氣但沒有真的生氣啦」的表達還有待加強。

—— 我沒有想表達敵意,但對方感覺我在攻擊他。

我想起有一次,前任說「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我以為對方「不要我了」,難過得要死;但多年後才發現,對方可能只是想說「我真的累了」。

我覺得對方「無情地不要我了」;但後來我知道,他並不是無情地說著這句話;但直到我能從對方的視角理解事情,我才能感受他這句話中的情感。(這是「感覺」多好又多具挑戰性的特質:「感覺」不是你能放在盤子上給他人的「東西」,「感覺」像是一種「理解的頻率共振」—— 直到我能理解你,我才能感覺你。)

—— 我誤解了他人。

我發現:一直以來,我以為自己「知道」的事,我可能根本大誤解了

然後這件事就提醒著我:有時候,對方並不是想傷害我,但我卻會覺得被傷害了。

我曾經誤解了他人。因此,即使我現在很確定的覺得對方是「壞的」,這也可能只是我誤會了。

我想要每次都等個好幾年才能感覺到對方其實是關心我的?還是我要放鬆我自以為是的信念?

5. 安撫自己的心

我對自己說:

別急著在一個事件中爭論輸贏,就像我曾經多年後才發現「我誤解了他人」一樣,我們都有可能不是故意的、卻誤解了他人。把意見不合當成一個探索的起點,想想關於「我認識的自己」、「我認識的對方」是否有什麼盲點。而不必急於在一時下決定。

正如我可能對他人抱持著錯誤的意見,他人也可以對我抱持錯誤的意見。[3]

6. 來個相反吧 —— 也許這對我是件好事?也許這可以是某種提醒?

一路想到這裡後,我的心也漸漸安靜下來了。

我突然覺得:「嗯⋯⋯我好像的確可以去量個體脂,了解一下體重的下降到底是少了內臟脂肪?(YES!)還是損失了肌肉(不~~~)?」

去量個數據對我來說沒有損失,還可以當作長期觀察的數據。也許,這是一個好的提醒,提醒我飲食改變的同時,也要注意健康、不要一下子做太過劇烈的改變?

—— 腦力激盪結束。——

後記

這件事發生在去年十月(大約五個月前);就是我在試著戒甜點那陣子的事。發生事情的當下,我很生氣,就用生氣當動力,寫了初稿(自我探索了一番)。也因為我是生氣的,所以文章不會馬上發,避免太過意氣用事;另一方面,覺得有點不好意思:「真的要寫自己因為這樣的小事生氣的文章嗎?」就這樣靜置了好一段時間。

現在回頭看這件事,或許我跟我爸都是很想把「吃的好」這件事做對吧,然後又都不是 100% 的有自信。而以客觀的份量來說,我吃得比較少、他吃得比較多,所以如果我認為自己是對的,就會覺得「他吃太多」;如果他認為自己是對的,就會覺得「我在減肥/吃得不夠量」。

  • 或許我們都是「對」的,只是都太想「做對」
  • 也或許:我的確可以多吃點、他的確可以少吃點

從那時候到現在,我們沒有再因為這件事吵架。冬天寒流一波接一波地來,我麵包也一片接一片地吃,過年更是沒在客氣的;慢慢就吃回了原本的體重 🤗。我真的吃得比較多了。而我爸也因為其他原因,導致有幾天的晚餐吃得比較少,然後發現晚上睡得比較好後,開始更注意「晚上不要吃太多」。

現在看來,我覺得「小題大做」—— 去分析讓自己生氣的「小事」其實蠻好的(相較於「結婚、職業」這種「大事」):因為是「小事」,所以不會太動搖世界的基礎、自己不會太感覺受威脅,也比較能夠挑戰自己原有的觀點。

附註

[1] 跳球的機會:用來讓我自己「不要吵下去」的想像。

在爭吵的時候,無論是多小的事情,先「讓步」或先「閉嘴」會讓我有一種「輸了」的感覺。

為了改變這個狀況,我想像:每個爭吵都是一次改變的機會,就像是一個窗口出現了那樣,就像是跳球 —— 我可以抓住這次機會,好好檢視自己的信念,也可以讓對方搶走,或是白白浪費一次機會。

爭吵和生氣,是「了解自己(和自己的信念)」最好的入口之一。

我知道聽起來挺幼稚的,但我就是得先讓自己有種「贏了」的想像(好,我搶到改變自己的機會了 —— 超阿Q的,哈哈),才能克制慣性的「吵回去」反應。

不過想想,我的確從小就會跟我爸頂嘴,所以這的確是個「幼稚」的慣性反應⋯⋯。

[2] 推薦大家一部紀錄片《Leftover Women/大齡剩女》:片中的主角之一、一位單身律師讓我印象很深。她已經當律師好幾年了,但面對家人圍攻結婚議題時,完全變成小女孩的感覺。讓我不禁想:啊,我會不會也是這樣?在某些情況,就變成一個小孩的心態而不自知?有網友評論她太像小孩子、內心還很純粹;我覺得這種純粹有很真實的感覺。整部片中可以看到她面對不同的人、不同的情況時,整個人神態的明顯轉變。

[3] 「他人可以對我保有錯誤的意見」從 Youtuber Katrin Berndt 那裡學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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