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只能相信我們一半相信的」—— 思想即感覺

記得以前曾經看過這麼一句話:「我們只能相信我們已經一半相信的」,意思是:人們其實不太具有「理性思辨」的能力,我們所接受的「資訊」、「事實」,都是我們早已「一半相信」的。

可是我不這麼看。

我覺得「我們只能相信我們已經一半相信的」這句話的意思是:光靠「話語/資訊/理性」,能「位移」的範圍是有限的。

因為每一句話,都可以視為一種「狀態/感覺位置」;因為「思想即感覺」。

怎麼說呢?

空間位置 & 心理位置

每個人在空間中,都佔據一個「空間位置」:早上,你可能床上睡眼惺忪地爬起來;好不容易移動到浴室刷牙洗臉後,又移動回房間換衣服出門。二十分鐘後,你的空間位置跑到了捷運的月台上;一個小時後,你的空間位置移動到了辦公室;接下來的八個小時你的空間位置基本上都沒有太大改變。

就像人在空間中佔據一個位置、有一個座標那樣,我覺得人也有一個包含身體與心靈的「狀態/感覺位置」。

1) 我想吃餛飩麵

例如:「我想吃餛飩麵」這句話,不只是一種「資訊」,也是一種「感覺」。

若別人問我:「你怎麼知道你想吃的就是餛飩麵?」,我可能會說:「呃⋯⋯(你好奇怪),我就『感覺』到了啊!」。

若他是一個常常無法感覺自己到底想吃什麼的人,可能會繼續追問:「那⋯⋯我要怎麼樣才能知道『我想吃什麼』呢?」我無法回答上來,因為我不知道「我想吃餛飩麵」的這個「感覺」是從哪裡來的,我是怎麼「感覺」到的;甚至,要怎麼「修改或調整」想吃什麼的「感覺」。

「我想吃餛飩麵」這句話,描述了我的「狀態/感覺位置」;

我不知道這個「感覺」從哪裡來,但我可以確認這句話是否符合我當下的真實、是否貼近我的「狀態/感覺位置」。

2) 我要一杯半糖熱拿鐵

再舉一個例子:我去買咖啡時,店員的臉不知道為什麼很臭、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還把我的半糖弄錯成全糖。

這時候,我可能會想(或者「說」):「店員態度很差,好討厭,下次不來這家店了。」

但如果我今天剛好放假,時間很充裕、心情很好,那、我可能會想(或者「說」):「嗯⋯⋯他可能是壓力很大、心情不好吧」,然後不覺得自己被冒犯。

  • 「店員態度很差,好討厭,下次不來這家店了。」
  • 「嗯⋯⋯他可能是壓力很大、心情不好吧」

這兩句話都是對店員的描述,卻也某種程度上,描述了我的「狀態/感覺」。

如果我明明壓力也很大、趕著要去公司,咒罵著「店員態度很差,好討厭」時,有人跟我說:「喔!不!This is water!你不知道這個店員經歷了什麼,你應該多替他想想,不要這麼愛生氣。」我可能會非常生氣。

因為我可能感覺到,他想將一句「不符合我當下感覺、當下真實」的話語,塞到我的嘴裡。

我們為什麼不喜歡他人告訴我們「該怎麼想」?—— 因為「思想即感覺」,當別人告訴我們該怎麼「想」的時候,我們會感覺到自己的「感受」被否定了。彷彿有些感覺是「應該」的、有些是「不應該」的。

「思想即感覺」在生活中的體驗就是:當別人「指正」我們時,我們真的會「感受到」對方否認了我們的感受;但我們與他人「溝通」時,卻只會「感受到」自己是「有邏輯地指出事實」。

以為我認為「感覺」是「思想/邏輯」中的「雜質」,溝通時必須盡量避免、去除;後來發現:「感覺」是無法從「思想」中消除的,較好的做法是 —— 把所有的話語,都看成是帶有感覺的;而與人溝通,就是在觸碰他人的感覺。

3) 這裡有一張椅子

即使是那些看起來最「客觀」的話語,也可能帶有「感覺」的色彩。

例如:「這裡有一張椅子」—— 為什麼我會注意到「這裡有一張椅子」,而不是「地上有一張紙屑」呢?可能就和我的「狀態/感覺」有關:我可能走累了、想找地方坐坐;也可能我最近在找一張適合的餐椅,所以看到椅子就忍不住多留意。

但當然,這樣的話語,一般來說,情感上就不如前面的例子強烈。

「狀態/感覺」的模糊性

看到這裡你也許會想:意思是,當我想對人破口大罵時,就必須照做,因為「這」是我當下的真實嗎?

—— 是,也不是。我不覺得人必須要被限制「不能罵人」,但我也不覺得當腦海中浮現一句「罵人的話」時,人就只能照本宣科地說出來,或是任由這句話在腦海中盤旋、被它掌控。

如果把一句話視為一個人在某個時刻的「狀態/感覺」座標,那麼:

人的「狀態/感覺」永遠具有某種程度的模糊,使得不只一句話可以使這個人「感覺為真」。

1) 模糊是冰山

這個「模糊」可以視為是薩提爾的冰山 —— 當我想說「你可以不要擋在這裡嗎?」的時候,我可以往下挖我的需求,轉而想:「我正在趕時間,等等有個重要的會議要開,我覺得很緊張。」

  • 你可以不要擋在這裡嗎?
  • 我正在趕時間,等等有個重要的會議要開,我覺得很緊張

這兩句話,對我來說,可能都是「真的」;然後,能描述我當下感覺的話語,可能也不只這兩句。可能還有:

  • 今天水逆,所以容易有人際關係間的衝突
  • 他自以為很得老闆寵,就很跩

等等。

2) 模糊是餘裕

這個「模糊」也可以視為是某種「餘裕」 —— 當我狀態好、心裡有餘裕時,自然比較容易以不同觀點看待他人。

3) 模糊是可以訓練的能力

這個「模糊」也是一種可以訓練的「能力」—— 例如,當我學了「薩提爾冰山」模式,我可以利用這個模式,訓練自己理解他人、跳出爭執的僵局,找出「話語背後的話語」、「話語背後的需求」的能力。

是「座標」同時也是「橋樑」

我心中的想像是這樣的:

在某一個時刻,我們處在一個「狀態/感覺」的位置。一句話、一個思想,是一個描述我們「在哪裡」的座標,也同時是一個「改變我們位置」的橋樑。

人的「狀態/感覺」的模糊,給了我們選擇要走哪一座橋,的自由。因此:

和「這句話對我而言是否為真?」一樣重要的話是「這句話會帶我去哪裡?」

當我選擇說出「你可以不要擋在這裡嗎?」時,我下一步移動到的地方,和我選擇說出「我正在趕時間,等等有個重要的會議要開,我覺得很緊張」,大概不會一樣。

而一句話,能夠移動的「狀態/感覺」距離,是有限的。

不可能有一句「萬用咒語」,每次我心情不好時,一念、一說,馬上就能帶我穿越重重阻礙,回到「快樂的感覺」的狀態。到了某個程度,我必須採取行動,或是在時間中保持耐心,才能改變自己的「狀態/感覺」。

如同在《恢復感覺的練習 1:思想、感覺、行動》* 裡寫的,我覺得人是以「滾動式」的方式在生活中改變位置;我們有「思想橋樑」、「感覺橋樑」、和「行動橋樑」,必須交替、組合運用這些工具,才能持續改變位置。就像開車時,我們需要方向盤、後照鏡、油門、煞車,等不同工具組合,才能在路上行駛。

* 這兩篇文章都有用到「感覺」這個詞。這一篇的「感覺」指的是「去感覺話語是否為真」;《恢復感覺的練習 1:思想、感覺、行動》裡所講的「感覺」是:把身體的感官再打開、更仔細地去覺察身體感覺,擴張自己去感覺的能力。

因為人不是電腦,而是時空裡的生物;因為靈魂渴望體驗這樣的過程。

再一次想像「人只能相信已經一半相信的」

回到開頭的:「人只能相信已經一半相信的」。

這句話除了可以被想成(解讀成):

  • 人們其實不太具有理性思辨的能力
  • 每一句話,都可以視為一種「狀態/感覺位置」;思想即感覺

還有一個我會聯想到、自己也很喜歡的意象,是:

  • 你是如此努力。你走了這麼遠,所以現在:你能夠讀懂這句話的意思了。你能夠理解這背後的感覺了。
    You’ve worked so hard. You’ve come so far so that, now, you can understand/relate to this.

因為「人只能相信已經一半相信的」,所以:

當你被一句話感動時、被一個概念鼓勵時,不只是因為這句話「客觀上的有智慧」、「客觀上的很厲害」,與此同時,你也一定已經走了好~遠~的一段路,然後移動到了現在的這個「狀態/感覺位置」,抵達了一個「剩下最後一句話」、「剩下最後一座橋樑」的心靈位置。—— 因此你才能被感動、因此你才能被鼓勵。

話語本身並不具有絕對的魔力,魔法的過程還需要「你」—— 你已經走了如此遠,以致於現在:我們只有一句話的距離。

Words itself don’t have definite magic, it requires you – you’ve come so far, so that now, we’re only one sentence apa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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