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 Writing:因為消失就是存在的證明

2020年時,有一段蠻長的時間都沒寫東西;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沒有想寫任何東西的感覺。而在這之前,我正感覺自己可以寫得越來越順暢了;然後,就突然「什麼也寫不了」。

好像什麼東西突然被沒收了。

我開始害怕我的文字(聽起來或許荒謬),同時有一種「被鎖喉」的感覺。

我感受到文字的不足,擔心自己寫了這廂、遺漏了那廂,誤導了別人;因為所有的道理其實都是「說得通的」,但文字不可能把所有事都說的完整。而且,如果每一個角度都「說得通」,那、到底為什麼要說呢?還有什麼需要說呢?我覺得自己成了阿Q和瞎掰的大師,但我不知道這些到底有什麼意義。

我會想:我寫的好像「真的有那麼一回事」,會不會只是在自我欺騙?會不會我根本就不是我所宣稱的人?我害怕寫著寫著,自己就變成了「話說得很好聽,但是都做不到」的人;我害怕寫著寫著,自己就變成了「只會分析,卻無法感受他人」的人。

大概就是這時候,我徹底地感受著文字是一把刀;我必須小心使用這把刀。

我必須思考自己的準則是什麼。

「用刀守則」

我有一個理性的、和一個感性的「用刀守則」:

1) 理性的:我必須「平衡報導」

不知道為什麼,我其實蠻害怕寫到別人的(所以大部分的文章都是我內心的小劇場)。我怕 —— 別人並不想被寫,或者我擅自以自己的角度詮釋了他人的生命,但那並不是「真正的他」。

可是即使把重點放在我內心的小劇場,文章還是難免會寫到其他人,這時候我該如何拿捏分寸呢?我給自己的準則是:

涉及他人的內容,不說壞話。

假如我要批評一個人的某個面向,那我也要思考「也許我是錯的」、「可能我才是糟糕的那個人」這樣的假設。我得在心裡幫他設置義務辯護律師,這樣才公平。

我會跟自己說:如果我對這個人還只有負面的評價,那他一定有我還不了解的面向。我必須等待。

我知道我有我的言論和表達自由,也知道這樣的做法或許只是想「當好人」或「太理想化」,但我好像就、很怕自己流暢的語言能力(再)變成傷人的刀吧。所以我試著這麼做。

(有時候我也會想:我害怕傷人,是不是太高估自己了?也許別人根本不在意,我也根本沒有「傷害別人」的能力,只有我在那裡小劇場自以為⋯⋯)

2) 感性的:這是否是我當下真實的感覺?

我害怕我的文字能力讓我成為一個優秀的偽君子,我怕我舌燦蓮花最後連自己都騙了;但我又不可能「不改變」—— 我本來就可能「今天覺得這樣」、「明天又改變想法覺得是那樣」啊 —— 怎麼辦呢?

後來我想到的辦法是:感覺想怎麼寫,就怎麼寫;但讓文章沈澱個一陣子才發布。

這個方法是從「刪除臉書舊貼文」的過程中體會來的。

有一陣子,我很常使用臉書;後來讀了崔斯坦・哈里斯(Tristan Harris)的《科技如何劫持人們的心智:一位魔術師、Google 設計道德學家的觀察》這篇文章後( EN不負責任英翻中),突然想回顧一下我在臉書上的貼文,順便刪刪舊文。

在回顧/刪除的過程中,我發現:

儘管每一篇貼文發表的當下,我都是抱持著「哇~這好有趣!(這好重要!)我想和大家分享這個」的心情,但是每一篇的「想要分享、值得分享的感覺」,的有效期限卻非常不同。

—— 有的像是新聞、有的像是雜誌、有的像是書。有的過了很久之後看起來還是喜歡、還是珍貴;有的已經想不起來當初為什麼要分享這個。

臉書讓我能夠很輕易地分享自身想法、關注焦點,但如果沒有在「一段時間後」回頭反思,我不會知道在我分享的一千則貼文中,哪些對我來說「更為值得」。

所以我決定:讓文章像麵團一樣、在時間中發酵。這個「一陣子」可能依照文章的性質內容、和我當下的感覺不同而不同;有的比較長、有的比較短。如果我不確定我「真的」想表達的到底是什麼,我就先順著感覺寫,然後再順著感覺、放在時間裡去沈澱。

「放在時間裡去沈澱」這個答案,也讓我發現:

我「無法決定」的困擾,常常來自於「現在必須馬上決定」的假設;但這個假設很可能不是真的。是我的焦慮、我對不確定的不安,「活化」了這個假設。很多時候,其實根本就沒有「馬上決定」的緊迫性,是因為我無法安住於在不確定中,因而想要透過「決定」來獲得「確定的感覺」。

事情並沒有「馬上得決定」的急迫性,是我的焦慮創造了那個「『馬上決定』就可以不再焦慮」的幻覺。

失去的慾望

在什麼也寫不出來、什麼也不想寫的時候,我想起以前有人對我說「不知道為什麼,妳寫的東西,就是會吸引我看下去」。而那段時間我寫的東西,都是出自於「啊!我好想分享這個感覺和想法」啊。

我意識到那就是我失去的東西:想要分享的慾望。

我的邏輯還通,但我的「感覺」都沒了 —— 「好想寫東西啊」的那種感覺都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執著和質疑:

  • 對產量的執著(嗯,我應該每週寫一篇)
  • 對意義的質疑(天啊!這些道理別人都說過了吧,我幹嘛寫)

這些大魔鬼、小魔鬼。

我想起有人說:「如果不把一件事當作職業,就可以保持純粹的喜歡。」我完全能理解 —— 一旦對某件事有所求、或希望從中獲得某種肯定後,就很容易變得不純粹。

就像關係一樣。

只當朋友的話,關係永遠不會撕破臉(通常啦);結婚的話,每天都有撕破臉的機會。可是「撕破臉」有時候並不是一件壞事。就像崩毀後又重生的東西,會有一種韌性,是那些「永不崩毀」的東西沒有的。

或說:那些「永不崩毀」的東西,並不是永遠完美的,而是崩毀後又再次重生的、離開之後卻又找到回來的路的。

在一切變得不純粹之後,重新找到的什麼,或許可以更核心、更純粹。

無法繼續的直線

「寫作」和「關係」這兩件事對我來說很像:

一開始,我認為的「喜歡(寫作)」、「關係」是:辨識出我所喜歡的,然後就一直喜歡下去,就像一條無限延長的線一樣。所以當關係中出現低潮時,我很害怕,害怕那就是結束的前奏曲。

因為害怕關係結束,所以開始勉強自己和對方;試圖在形式上尋找穩定的感覺;明明不喜歡卻不說。

就像我寫不出來任何東西時,曾經勉強自己用邏輯去寫,但寫出來的東西很卡、自己看了也不喜歡。

我害怕關係結束、「想要在一起」的慾望消失;就像我害怕寫不出東西、「想要寫作」的慾望消失一樣。

這時候,我開始反覆質疑「寫作的意義」:「所有的道理別人都說過了,我為什麼還要寫呢?」

邏輯上,我「知道」答案是:因為我的表達是「我的」表達。愛情小說、推理小說、奇幻小說,都有無數人寫過,卻也有無數人繼續寫,因為每個人都能在類似主題下找到自己獨特的表達。

—— 我「知道」答案是這樣,但這個答案卻無法將我從「無意義感」和「自我質疑」中解放出來。

對意義的追尋,或許來自「我需要這件事給我肯定」:我希望自己可以做得比別人更好、跟別人不一樣、有其獨特之處。

而我為什麼想要這些肯定呢?或許是為了找回「想要寫些什麼的感覺」。

我希望「外在的某些東西」,可以成為我「一直會有想寫作的感覺」的「保證」—— 一如我希望關係中對方的山盟海誓可以成為我「永遠不會掉出安全感」、「永遠不會掉出愛的感覺」的「保證」一樣。

追求著這些,我心裡卻知道,我真正需要的,並不是邏輯的答案、外在的保證,而是我能夠「自在於當下」的感覺。

「每個人有自己獨特的表達」,這個答案不能解放我,是因為我並不處在能說出:「這個陳述是我的真相」的那個狀態中。

如同《思想即感覺》中寫的:「思想」不只是「知識」,也代表著一種「感覺位置」、「身心狀態」;每一個思想,都有對應的心理位置、感覺位置;在那個感覺中,我會自然地說出那個陳述,而不覺得勉強。

我知道自己不是要找一個智性的答案,而是要前往一個感覺的位置:

 —— 一個即使別人覺得「啊,寫得普普通通而已,沒什麼特別的」,我也能夠接受 —— 的感覺位置。欣賞自己的特別,同時接受自己的不特別;在乎別人地去寫(讓人更容易讀得懂),同時不在乎別人地去寫(去探索自己真的想說的是什麼);接受自己的選擇、

接受自己的喜歡。

我想起人們問「如何尋找自己的熱情?」或許就是想找到這樣的一種「炙熱卻又自在的」支撐力吧。

「消失」和「出現」的交錯

後來我發現,「寫作」和「關係」都不是一條直線;更像是消失又出現、出現又消失的交錯,一個「有」和「無」合成的圓。

我可能現在可以感覺寫作的慾望、關係中的安全感,但是我無法保證這種「我喜歡的感覺」可以持續多久。有時候我會在這些「我喜歡」的感覺中;有時候我不會。

我會一直離開又回來,直到我找到那個「安於當下」的感覺;或說:我一直離開又回來,這反覆的過程成為了那個「安於當下」感覺。

就像我有自信騎腳踏車,不是因為我從來沒有從腳踏車上失去平衡;是我有過一次次從失衡中「平衡回來」的經驗 —— 是這些從「離開」到「回來」、「消失」到「重現」的反覆,給了我「安於當下」的自信和安定。

「我喜歡」的「有」,和「我不喜歡」的「無」,組成了完整的經驗。

因此 —— 質疑並不阻擋意義,質疑似乎正煉成了意義。換句話說,「熱情」不是「找」到的、它不是一個辨識問題;熱情是在質疑中被煉成的。

讓人快樂的「熱情」會引人走向讓人痛苦的「質疑」;因為在「質疑」中,真正的「熱情」才能被確認。那個「真正的」,不是辨識出來的,是我的時間和感覺煉出來的,是我與一件事、我與自己、我與世界,的關係和層次。

「熱情」是一道實作題,而「質疑」是其原料。就像我們要用陶土做成陶藝,我們也用質疑做成熱情。當生活發給我們「質疑」時,我們以為自己走偏了、走錯了,但其實生活只是在發「材料」給我們。

沒有一條沒有質疑、只有(讓人開心的那種、正向的)「熱情」的道路 —— 所有的道路都有質疑;不同的質疑罷了。

就像關係:不管和誰交往,都會有問題 —— 不同的問題罷了。我們要跌跌撞撞好幾回之後,才知道,要找的,不是那個「沒有問題」的關係,而是那個「我願意去解決其中問題」的關係。

熱情的道路也是:不是去尋找「只有光明熱情」的道路,是去尋找那條「即便黑暗也能夠繼續前進」的路。

寫起來像是簡單的二分法,過程卻往往是模糊的;要在夠長的時間回望,才發現「啊,變成這樣了啊」。常常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

—— 不知道為什麼,有些東西做到這樣,我就突然停止了、放下了、不想繼續了;有些東西我卻可以重複地改、重複地修、重複地精進。過程不總是快樂的,但我就是有那個動能繼續下去。

在那個當下,我並不感覺自己「超有某種熱情」(雖然其他人可能會如此解釋,或認為我看起來如此),所以能夠克服許多困難和挑戰;但多數時候,我其實就只是:

  • 不知道為什麼這麼做
  • 不知道為什麼,在一切快崩壞的時候,能在睡一覺後恢服
  • 不知道為什麼,有耐心能夠等待
  • 不知道為什麼,四處繞繞之後又回到這裡

我有一些可能的解釋;但我並不真的知道,為什麼我繼續的是這件事、身邊伴著的是這個人。

就像生命有隱藏的偏好似的,在事件底下有一股循著某個方向流去的動力與感覺。

我像是海浪,消失又回來;慾望像是海浪,消失又回來。在消失又回來夠多次以後,一種感覺隱約成形。

「因為消失就是存在的證明」

看著自己離開又回來,看著寫作的慾望消失又回來,我的心裡浮現一句話:

「因為消失就是存在的證明」

然後,我不再質疑「質疑」了;因為質疑似乎無可避免地是「意義的襯底」。當我想追求「意義」,我就會遇上「質疑」。

遇上「質疑」並不是因為我走錯了路;恰恰相反,遇上「質疑」,正代表我走在「想尋找意義」的這條路上。

我是在消失又回來、回來又消失中,一次次去感覺那存在

—— 在消失又回來後,我才會知道「啊,消失也沒關係,有一天它會回來的」;在回來又消失後,我才會知道「什麼事都有消逝的一天,所以要在存在的當下好好把握」。

然後在這消失又回來、回來又消失中,一次次感覺到:「是的,這就是我想選擇的。」在它出現時盡情享受,在它消逝時甘之如飴。

在他出現時說:很高興再見到你;

在他離開時說:謝謝你的陪伴。

後記

在這段漫長的「鎖喉」時光的尾聲,我做了一個夢。夢中,我見到了很久未見的人,對他說了一句簡短的話。可能是「我愛你」、也可能是「對不起」;我記不得了,夢中我的聲音印象並不鮮明。那也可能是一句無聲的話(真是呼應「鎖喉」時光啊)。

「這麼短的一句話,我卻走了這麼長的一段路才能說出來。」我說。

而他只是淡淡地回我:

「說話本來就不容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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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idid

2 thoughts on “On Writing:因為消失就是存在的證明

  1. 最近才好奇作者是什麼動機跟熱情可以寫出這些文字就發現這篇了
    很喜歡你所寫出的文章,咀嚼過後總能得到些東西或方法
    by 為了解決自己焦慮依戀找到這裡並喜歡上這裡的小粉絲

    1. 謝謝你
      雖然我也問過自己「為什麼寫出這些文字?」這個問題,不過你的留言讓我又得到了新的刺激和想法。又把這個問題想了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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