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我們以類似的話,說著相同的道理?

身心靈的書看多了後,我心裡開始有一個疑惑:為什麼很多書,好像只是「換句話說」?為什麼有這麼多的書,以類似的話,說著相同的道理?

這個疑惑,也是某種程度的自我質疑 —— 如果所有的道理都在「那裡」了,我為什麼要寫?我,和這些「換句話說」的人們,到底在幹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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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寫《是什麼讓我寫出這些文字呢?》的兩篇時,我遇到了兩句話:

  • 「靈魂並不需要答案,靈魂只想經歷所有的感覺。」
  • 「回頭看得出邏輯,但前進靠的卻是感覺」

我覺得它們似曾相似,好像我在哪裡讀過似的;但又好像有那麼一點細微的不同。

「不過,這些細微的不同,是否有意義呢?還是我只是成了一個換句話說的 copycat?」

於是,我開始回想⋯⋯

CUT 1:我不害怕忘記

大學要去瑞典交換前,J 寫給我一句話:

「要好好記住自己每一個時刻的感受和體悟,因為那才是真的目的。」

我很喜歡這句話。

那時候,我能體會這句話的涵義,但並沒有一直記得它;前陣子整理舊文章時,才又讀到這句話。然後寫文章的時候,寫著寫著,就冒出了一句類似、但又有點不同的話:

「靈魂並不需要答案,靈魂只想經歷所有的感覺。」

對一個陌生人來說,也許會覺得這兩句話基本上是相同的,都是在說「感覺」、「感受」才是最重要的;但我卻能察覺其中的微妙差異:

—— 我不說「記住」,是因為

我並不害怕「遺忘」。若當下有好好感受過,之後忘掉也無所謂;我認為「遺忘」並不會減損其價值,讓其成為「比較不珍貴的」。

—— 我說「靈魂並不需要答案」,是因為

很長一段時間,我的邏輯大腦讓我覺得,人生需要的是「答案」;在我迷惘的時候,我也以為一個邏輯分析後的最佳「答案」可以拯救我。

從 J 寫給我的一句話,到後來我寫的這句話,我像是花了十年的時間,把一句話變成「我的」,以一種「讓我最有感覺」、「最貼近我的感受變化」的方式說出來。

它不是一句「絕對正確」的真理,它只是說出了「我曾在哪裡(where I was)」、和「我現在在哪裡(where I am now)」。

那是我走的一條路。

CUT 2:看起來是 A,可是卻是 B

帶著這樣的理解,去看

「回頭看得出邏輯,但前進靠的卻是感覺」

這句話,它似乎也有一個前身 —— 那是存在主義哲學家齊克果的:

「 Life can only be understood backwards; but it must be lived forwards.
人生只有在回顧時才能明白其中意義;但我們必須往前活。」

這是大學時期的我很喜歡的一句話。那時候,我似乎是被話中的「現在雖然很迷惘,但若繼續前進,回顧時就能明白這一切了」的那股探索的好奇心驅動。

這句話給我一種爬山的意象:我們一直往上爬、往前走,等到了山頂,往下看時,就會明白過往的一切如何點滴連成線。

但十年之後,「在回顧時明白其中意義」這件事對我來說,似乎不再那麼重要了;因為我開始覺得:

也許固定的「意義」根本就不存在;「意義」,是在每個當下創造的

我們所經歷的、所感覺的,像是天上的繁星;而「意義」,是我們此刻選擇了某些星星,連成了一個我們想要的星座。此刻,我們選了這些星星,領會出一個「大熊座」;明天,我們也可能選擇另一些星星,領會出一個「仙女座」。

經驗是天上的星星,意義是我們連出的星座|Photo by mohammad alizade on Unsplash

意義不只是一種明白,也是一種創造。

就像是從「被齊克果的一句話感動」的那個地方出發,十年之後,我得到了一個「我的版本」的、關於「回顧與展望」的想法。

對十年前的我來說,重要的是:「即使不知道意義,也積極地往前活;因為人生本來就不可能事先知道其中意義」。

但對現在的我來說,「回顧與展望」的有趣之處,在於:

我循著感覺走的每一步,回頭看竟然像是可以被邏輯解釋的結果。

——「看起來是 A 可是其實卻是 B」這種巧妙的感覺:

這個現象會讓人覺得要「分析出某種可以成功的邏輯方程式」,才能夠依循前進;但這些「看似邏輯的結果」,卻是一個又一個摸不著頭緒的感覺創造出來的。

就像用舌頭發 r 的打舌音的時候,「看起來」完全就是「舌頭用力地不斷拍打上顎」,但實際上舌頭卻一點也沒用力!舌頭是被空氣吹著擺動的。

舌頭就像是邏輯分析;而流動的空氣形成的風,就是感覺。

是感覺推動了一切,可是我們只看到邏輯分析。

CUT 3:以我自己的版本

想這些問題的時候,我剛好也在聽桑雅的 podcast。在其中一集 podcast 裡,她分享自己剛開始接觸冥想時,老師會帶領「大樹冥想」,並如此引導:

想像你就是一棵樹,你的雙腿就是樹根,你的雙腿要像樹根一樣,向下紮根。

但當時,她實在不懂「紮根」到底是什麼意思;於是,她就一直帶著這個問題,試圖找出一個答案。

後來她發現,只要把這些對自己來說抽象的話語,換成自己平常使用、能夠理解的話語就可以了,比如像這樣:

想像你就是一棵樹,你的雙腿就是樹根,樹根的生長方向是往地底長。在往地底長的過程,同時向四面八方、左右擴散、擴展。

光看字面,你也許會覺得:不就是換句話說嗎?但在這樣的「換句話說」裡,我們把自己的感受和經驗,連結了我們曾經不明白的;我們用創造力和想像力,建造了一座橋,理解了我們曾經不明白的。

這件事看起來雖小,但誰都知道,要去「沒去過的地方」是最難的;理解沒想像過的概念,就像去理解和自己立場不同的人一樣困難。

這又更讓我覺得:或許,我們從來就無法從他人那裡得到「答案」。我們從外界得來的所有東西,都是為了激發出一個或多個的「問題」—— 那些我們真正好奇、無法丟下不管、無法不去尋找答案的問題。

我們會聽到大師、老師、其他人跟我們分享一些(看似答案的)「道理」,但我們(註定)無法完全理解。有些「無法理解」,我們轉過身就忘個精光;但也有些「無法理解」,不知道為什麼一直跟著我們,成了我們最大的小問題。

我們會帶著這些疑問上路,一路上不斷去思索這些話「到底在說什麼」。

隨著時間過去,有一天,我們會明白:「啊!原來當初的那句話是這個意思啊」,接著,我們會把一句聽過的話,用自己熟悉的話重新說出。

表面上,我們得到了一個「道理」,但實際上,我們是終於能體會那種感覺;思想即感覺

因此一個人無法代替另一個人思想,正如同一個人無法代替另一個人感覺,一樣。我們不能直接從大師們的智慧話語中領悟,如同我們無法藉由他人轉述來感覺眼前的巧克力布丁有多好吃。我們必須在自己的生活中上路。

文字看似堅實,實際上卻是一個很稀疏、間距很大的網子,永遠抓不住所有的感覺。所以當我們把體會到的「道理」、「感覺」寫成文字後,其他人讀了,很可能無法完全理解。

但文字的這種限制,卻同時也是一種祝福,和創造的可能。(想像如果 google 可以找到人生的所有答案,我們會多麽「整天坐在哪裡 google」而不採取任何行動?)

因為,這時候,

另一個聽到的人,會開始想:嗯⋯⋯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呢?為什麼我聽到 A 這樣說、B 這樣說,現在又在這裡讀到類似的話?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然後,這個人會帶著它的「這到底是什麼意思?」上路。

不需要答案的問題

當我帶著我的問題上路時,我以為問題是一個要被解答、說明、拼揍完整的拼圖。所以我不懂,為什麼那麼多聖賢哲人拼好了那麼多答案在那裡,我還是不明白?我還得寫下自己那麼青澀的版本?

但走著走著,我發現,像這樣的問題,並不是一個少了一兩片、需要被完成的拼圖。

問題的作用,像是北極星,指引著我們前往一段既定的旅程。我們以為自己是為了尋找答案而上路的,但繞了一圈後,卻會發現那個問題還在頭頂上閃閃發亮的看著我們。

那顆星星還是離我那麼遠,我不能說自己「已經得到答案了」;但望著同一顆星星,已經沒有當初那種「必須追根究底」的躁動了。

我沒有答案,卻也有一個答案。

  • 我有一個答案,但我知道這不是這個問題「終極的答案」,也不是這個問題「唯一的答案」。
  • 我有一個答案,但我知道這個答案不過是過去這段路的所有感覺,幻化成的一個紀念品。

這個問題不是帶我來找答案的,而是帶我來經歷這一連串的感覺的。

我有一個答案,卻也沒有答案。

故事和道理的本末倒置

所以「為什麼我們以類似的話,說著相同的道理」呢?—— 因為重點並不在「道理」,而是我們各自的「感覺遊記」。

就像迪士尼樂園很多人去過、也很多人寫遊記,但我們還是可以再去、再寫遊記。這些遊記可能會很相似,都提到諾大的園區、精彩的遊行、漫長的等待人龍、或是夜晚的美麗煙火,但那又如何呢?重點不在迪士尼到底「有什麼」,而在不同人如何親身經歷了這些、以及他們有什麼樣的感受。

我以前讀書,都認為「道理」才是重點、「故事」只是輔助,彷彿「故事」是一條混濁的溪流,而「道理」是我們從溪沙中淘出的金;我渴望從廣大的故事中,找出隱含其中的秘密道理。

讀著書,我會想:啊,作者用這些實際案例來說明這些道理,真是聰明!這樣很好懂 —— 我認為「故事」是「道理」的輔助。讀完之後,我可能會抄下一兩句「道理」,覺得自已如此就把一本書的「精華」都吸收了。

那時的我,認為思想是邏輯的、世界運作也是邏輯的,所以我們能從書中得到的重要寶物,就是邏輯的「道理」。

可是最近卻覺得反過來才對:重點是故事。

因為「故事」和「道理」都是感覺,「故事」是對這個感覺的完整描述,「道理」則是一個精簡的描述。

「道理」不是類似「1+1=2」這樣,可以傳遞給無限人的「客觀、絕對答案」;「道理」是一種感覺的表達。當我說「這個巧克力布丁絲滑順口、甜而不膩」時,我看似在傳遞「這個巧克力布丁=絲滑順口、甜而不膩」這樣的客觀訊息,實際上卻也是在表達「啊,原來『絲滑順口、甜而不膩』是這種感覺啊」。

同樣的,當我說:

好奇心會引領你向前,但答案並不是真正的目的。
—— 因為靈魂並不需要答案,靈魂只想經歷所有的感覺。

我像是在描述一個關於「靈魂需要什麼?(v) 感覺、(x) 答案」的客觀事實,但我其實是在表達「啊!原來不需要答案」是這種感覺啊。(一種遼闊的感覺,像是向下俯瞰著山谷,準備迎風滑行;什麼也沒帶。吹著風,覺得什麼也不需要帶。)

簡短的「道理」,是故事中所有感受的「簡短表達」;而「故事」,是所有感受的「所在地」。所以「故事」才是重點:故事讓我可以浸盈在那樣的感受中。

這個領悟,讓我變得不太在乎一位作者寫出的「道理」,是否和他人寫過的內容有類似之處;也不在乎這些「道理」是不是標新立異、創新的可以發 paper;我只是去讀我想讀的故事。我想知道她經歷了什麼,以及她有什麼感受。

我想讀的不只是一個答案,是藏在她那些體悟背後的感覺 —— 真實的感覺:當她說她迷惘時,她是真的迷惘;當她說她大哭時,她是真的大哭;當她說她生氣時,她是真的經歷了那個內心被憤怒炸飛的時刻。她沒有不懂裝懂,把自己並未感覺到的道理寫下。這樣的話,即使她最後統整出的「道理」,我在其他的地方讀過類似的了,我還是覺得享受。

因為我不是來她的故事裡淘金的,我是來這裡感覺的;

我來這裡,感覺她看過的山、踩過的水、吹過的風。在這之中,我感覺她的感覺,也感覺自己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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