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來陪你打網球的

「這個人是來陪你打網球的,他如果站的像跳國標那麼近,怎麼打網球。」

遇見了一個喜歡的人,可是無法繼續更認識他;覺得失望、失落。

我觀察著這樣的執念:遇到喜歡的人,好像很容易會想要跟這個人「越近越好」、「一直黏在一起多好」、「他也只想要我多好」。但總是會有事與願違的時刻。

手落在最近重新讀的《個人實相的本質》第 xxii 頁,眼光停在床尾的白牆;時間是 12 點快半,該睡了,可是還想再讀十分鐘。趴著讀書讀到一半,停下來想:要怎麼安慰自己、拍拍自己、鼓勵自己接受這樣的現實呢?心底蹦出了這句話:

「這個人是來陪你打網球的,他如果站的像跳國標那麼近,怎麼打網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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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中遇見的人和關係,都是來教會我們什麼、帶給我們某種體驗的。

有人是來陪我們跳國標的:站得很近很近、試著前往同個方向,在無數次不小心踩到彼此的腳中,找到最適合彼此的節奏。你搭著我的手,我拉著你的。放下又牽起,一次又一次,再試一次。

有人是來陪我們打網球的:我們之間,就是要隔著一個網子和一個球場的距離。這個距離很「討厭」,卻也很必要。正因為有這個距離,我必須快速地前後移動、迅速反應,進而鍛鍊了自己的能力;正因為我必須,所以我可以。我感覺不到他的鼻息,也碰不到他的掌心;但以其他的方式,他鍛鍊了我,也使我成長。

我可能很喜歡這個打網球的夥伴,進而想跟他跳起國標;可是他在我的生命中,就只會是一個網球選手。

拉起網球選手的手,勉強著要跳起國標,怎麼做、怎麼不對勁。消費主義的時代,遇到了喜歡的東西,很容易就想要更多、更好;於是我們同樣如此對待喜歡的人 —— 給我更多、更好、更靠近。而結果往往只是上癮。

學習享受並辨識,每段關係的自然狀態:跳國標時就盡情享受兩人共同在音樂之中(我們),打網球時就盡情享受自己獨立的判斷和追擊(我)。跳國標時就盡情感受那個快要消弭的界限和距離(靠近),打網球時就盡情感受在空間中舞動的身體(空間)。

放網球選手回去打網球;或者發現他已經決定退休了。

給彼此一個擁抱,感謝你豐富了我的生命,再見,

或不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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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悟和跨越:順序是相反

「我趴在床上發呆幾晌,得出了『他是網球選手』的結論」,看起來似乎很快、很容易、很邏輯。但真實生活遠比文字之間的段落還要緩慢很多 —— 有更多的瑣碎和空白、也有更多的迷惘和不知所措。或許在這裡寫過的東西讓人以為「我都知道」,而事實是,我還有很多的「我不知道」。只是那些「沒有」與「無以名狀」,因為我捉不住而說不出。

「這段經驗要帶給我的是什麼?」—— 這個問題,我問了差不多一個月吧。斷斷續續的,後來持續一段時間,在每天睡前的靜心,我問自己、也問生命。

我知道人生會發生這樣的事,也並不後悔或覺得討厭,只想知道「為什麼」。他給我一種特別的感覺,我很好奇為什麼,也好奇他到底是什麼樣的人;關係結束,意味著我無法繼續找答案。

對好奇的我來說,「不能繼續找答案」,是最難接受的失望。同時還有那個被主流標準寵壞的我,難以接受自己竟是那個不被選擇的。理論上我知道感情不是由客觀標準決定的,卻還是會不自覺得想用邏輯建構一套安全網。

分裂的是,為「不被選擇」怨懟的我,同時也為自己驕傲:我終於不是那個「提分手」的人了。我終於沒有因為害怕被離開而自己先離開了。我覺得自己好像有所成長。這次我終於不是扮演「想太多」的角色,而是作為「傻傻衝」勇敢地付出了嗎?—— 我想。

在「傻傻衝」和「想太多」的中間,就是相愛要去的地方|這個比喻寫在〈後焦慮依戀:只有感覺的地方

我想起國中時演英語話劇,劇本是老套的「God, why me?」;而我最近就是這樣跳針似地問著「為什麼」。體會著被分手的人,內心會有的疑惑、憤怒、無價值感、和失落。(當然,作為一個提過分手的人,我也知道另個角色,內心的那種罪惡感不見得比較好過。)

問著「為什麼」,或許並不是要一個確切的答案(畢竟人生就是這樣,誰能準確地回答到底「為什麼不是我」呢?),而是想從中得到茁壯的力量吧。

「生命中遇見的人和關係,都是來教會我們什麼、帶給我們某種體驗的。」—— 說得簡單,然而有時候要辨識出那個「什麼」究竟是什麼,進而接受它,就是最困難的課題。

因為過程中的混沌並不是很好描述,或者,在知識當道的年代,「具體解法」往往被視為更有價值。這些條列式的原則,可能讓人們誤以為:答案在外面 —— 在外尋尋覓覓,得到那個「答案」後,就能解脫。就像是一個外來的「領悟」可以帶著悲傷難過的自己「跨越」那樣。

然而其實不是,答案是在「裡面」—— 或著說,從內在出發的一種,內外交錯。

對我來說,不是我得到了「領悟」,然後我就能「跨越」了。而有點像是這樣:

不是某個天外飛來的「領悟」帶我跨越了「迷惘」,是在我快要能跨越時,眼前的「迷惘」、一路伴我走來的那個「迷惘」,成為了那臨門一腳的「領悟」。

「迷惘」不是需要被解決的「問題」;「迷惘」是可以被煉金的起點。所有真實的感受都是。「迷惘」不用被消除,因為正是同一位「迷惘」會指路,帶著我們去到「領悟」。

自己的領悟,跟書上看來的、別人告訴你的不一樣;那是屬於你靈魂的年輪和刻度,帶有你的感覺和氣味。這些領悟層次豐厚而有韻味,背後連結著你的生命經驗和感受 —— 那是你吹過的風、淋過的雨,探尋過的地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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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實的感受很珍貴,那是通往內在的鑰匙,也是增添靈魂層次的秘密。

真實的感受會告訴你:你的靈魂在追尋什麼樣的深刻。

你要深深地活,還是淺淺的快樂就好?

他或許抱歉讓我感覺不好過,但我並不討厭「不好過」。

我喜歡跟著「喜歡、愛」而來的每一種感覺;對我來說,「好過」與「不好過」都是珍貴且值得的體驗。雖然暴風可能讓我難過,下雨可能讓我不舒服,可是我還是會選擇真實。因為根據經驗,我知道只有「真實」是真正值得的。

有一段時間,我被指責為「自欺欺人」地活著。那時的我很氣憤,為我向來「有話直說」、「不隱瞞」的誠實辯護著。後來想想,他或許是對的:我是潛意識地隱瞞了自己、下意識地逃避了真實感受。

原因很簡單:真實的感受令我痛苦,我不想再經歷那種撕裂感了,我只想平穩地擁有一般的快樂就好。我想追求一段能 work 、能持續的關係就好。

—— 結果是,它真的 work 了!但只持續了一段時間,而後成了我最大的失敗。也造成了對方很痛苦的經歷。

我記得我們在一起的時候很快樂,手牽手的那種快樂;但奇怪的地方是,我只是記憶上「記得」,卻感覺不到。我們曾經那麼密集的互動、相處了兩年,我卻覺得自己好像從未真的認識這個人,也從未建立真實的連結。他說我「沒有真正看見他」;後來想想真的是:我專注在他是否符合我心中的角色,和他是否能帶給我我渴望的關係,而沒有去真正認識他這個人。

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幹嘛。

但我最大的失敗,也是我的轉捩點 —— 那一次分手分得非常糟糕,糟到我知道自己不想再面臨類似狀況了。而根據生命法則,如果我不去面對自己的內在是哪裡出了問題,類似的狀況一定會重演,而且只會更嚴重。

是從我們彼此的痛苦中,我深刻體會到:「表面的快樂」或許可以暫時粉飾太平、或許可以很快得到、或許也很能夠控制預測。可是,當一切結束時,這淺淺的快樂會像颱風帶來的土石流般整塊剝落,獨留我滿地的空虛。它沒有根。

那段時間,我大概是封閉也麻木了自己的感受力,所以沒有情感可以在我心中落地生根。是我拒絕了世界,是我害怕敞開自己。

相較之下,真實的感覺會扎根,深深的扎根:好的感覺如此、「壞」的亦如此。所以那樣的愛會是持續的溫柔,那樣的痛也會相當深刻。但就如大自然中沒有絕對的「壞」,真實的感覺其實也是如此。真實的感覺像一個豐富的生態系,裡面是許多的循環和轉化:

  • 寂寞,是摸清自己邊界、品嚐自己獨特的冬天
  • 不被選擇的失落,會篤定「我自己想要選擇什麼」的篤定
  • 深深的痛,代表深深的連結感,和從中再起的力量
並不是每個「壞的」感覺,都一定要轉成某種「正向」,而是:真實的感覺會有很多層次,也會隨時間變化,因此充滿可能 —— 就像生命。

是這些感覺都有機會、有潛力、有可能,有許多面向。

而表面的快樂,雖然是那麼「絕對」的快樂,也「很方便獲得」,卻僵化而無法開展、無根而難以真正觸碰到你的心。

「即使痛苦,仍然要選擇真實的感受」是那段失敗的關係帶給我的體悟,以此而論,這段關係或許並不能說是「失敗」。我們的快樂或許根淺,但痛苦卻是實實在在的肉疼。

有一段時間,我因為承受不了自己對自己的罪惡感和譴責,在心裡批判著他「但是他也沒有多好啊,他還不是⋯⋯」,我知道不是他「壞」,是我還有自己都無法接受的自己;而如果他是壞人,我的罪惡感就可以輕一點了。分手後的數年,我仍在內心慢慢地消化、轉化、接受。直到今年吧,我好像才覺得自己清空了,有能力去真正認識這個人了。

人們用「在一起」的時間計量關係的長度,但我感覺,我們常常要花和「在一起」一樣長(甚至更長)的時間,去消化、轉化一段關係帶出的課題。以此來說,「結束了」的關係仍然繼續著,直到課題被完成。

我很抱歉自己曾帶給他那麼難以承受的痛苦。我感謝他讓我看清自己。他用生命教我:選擇真實,是多麽重要的一件事。即使痛苦,真實仍然是「最終會比較值得」的那個選擇。

It will only get easier:只會越來越容易

在這短短的遇見中,我發現一件事:我好像變沉著了。

他似乎很害怕衝突、憤怒或任何「負面情緒」。當事情發生時,會陷入一種驚慌、不知所措的狀況,想要「趕快把火撲滅,回到幸福快樂的正常生活」。焦慮指數爆表。

相比之下,我即使生氣,心裡還是會出現:

冷靜點好嗎,不用這麼激動啊~我會好好和你溝通啊。欸,不要急啊,我只是需要一點時間沈澱一下。

我的內心是有一場雨沒錯;但也有個人坐在窗邊喝茶,看著內心的暴風雨。所以我不懂對方為什麼要這麼驚慌失措。情緒就像午後雷陣雨,會結束的(It’ll past);看起來可怕,但我們的內心仍然可以穩穩的。我們可以穿越它。

後來想想:會不會是因為,「需要把自己清空到一個程度,才能開始比較不驚慌」?才能開始,在情緒出現的時候,內心仍然有一個更大的自己,保持覺察?

這讓我很想拉住他、握住他的手跟他說:「不要怕,不要逃避,穿過它是最好的路。你覺得災難來了嗎?不不,機會來了。」但因為我同時也是生氣的,所以只有內心說出「冷靜點好嗎」的那個部分在幻想這個行動的可能。像個瘋子,我知道。

「清空後會比較不驚慌」,而清空的方法就是「直接面對」:每一次的面對,都是在清空。

面對的意思是:每一次感覺到負面情緒時,都負起責任 —— 這是我的課題,不是對方的「錯」;外境只是反映我的內心 ,外境只是帶出我的課題 —— 然後回到內心去感覺、去覺察,去決定自己是誰。

這些字很短,但實作起來一點也不精簡。像是前面寫的「長長的散步」:沒有目標、不知道終點,也不知道是不是最終會有用。

奇怪的是:當你願意放棄「已知的有用」,踏上那個「不知道會不會有用的路」,你會得到「真正的有用」。

換句話說:「面對情緒」這件事,一開始或許聽起來很困難,但最困難的部分也就是一開始了;不要被眼前聳立的高牆騙了。只要往前,看似沒路的其實有路;而且每一步都會讓之後的路越走越輕省。

我不知道你的路在哪裡,但你的情緒感受知道。

所以不要害怕那些壓不下去的、不斷湧出的「負面想法或感受」,它們不是要破壞你完美的生活,而是要帶你開展一個更大的自己。

描述它、寫下它、感受它、質疑它。接受它、想像它。描述框架、然後跳脫框架;發揮創意、發揮同理心。一次一步。一步又一步。

從真實情緒出發的每一步都是踏實的累積,這些累積,會慢慢清空我們,讓我們最終變得像大自然:

感覺一切,也讓一切通過。

海一般的力量

發現自己變沉著的同時,也發現:某些我以為已經完成的課題 —— 患得患失、不安全感 —— 原來還沒完成。這些在我和 H 的關係中已經不是問題的問題,居然換了一個對象,又跑出來跟我說哈囉。

所以我還是有情緒,會有傷心、難過、心痛的感覺。看著對話框跳出的一句話,感覺心碎的同時,眼淚就掉下來。可是不同的是:

覺察的週期變短了;情緒感受也不再是「攻擊」我的力量了。

覺察的週期變短了 —— 關係中很容易擅自期待、擅自破滅;擅自患得患失、擅自失望。我發現我還是不如自己想像的「定靜」,不過這一次,我可以更快地看到自己的這些信念。恢復地好像更快了,也似乎更知道怎麼找到恢復的力量了。

情緒感受體會起來,不再是「攻擊」我的力量了,而是「一股力量」。或許這是另一個「我不再如以前害怕、或認為有必要閃躲情緒感受」的原因。

我覺得我的內在,好像有一股海洋般的力量在崛起。

「海洋」是 J 點出來的。她說:

我說你是海一般的女子,是你真的有那種柔軟陰柔、包容探索,卻又充滿咆哮力量的女人,理性與感性的力量都很飽滿。如果你知道他是無辜的,你一定會原諒他;你也同時會調整自己的弧形,不過要是在你也覺得舒服的狀態下。

然後我意識到,我心中的意象和感受,似乎真的是海洋、海浪、水。

我不敢說自己是「海一般的女子」了,但我在感覺自己有力量時,那股力量的特質的確像是海洋 —— 不是一路向上輕軟的「柔」,也不是剛硬無法妥協的「烈」;感覺起來像是整合了「邏輯和感受」、「光明和陰暗」之後的結果。

我的言語不會是以前那情緒勒索式的、傷人的利刃;但當我認為自己的界線被踩時,我仍會嚴肅且清楚的表達。我內心的好戰份子披上戰袍準備捍衛自己的同時,和平使者也會仔細確認實際送出的表達合宜不中二。

危機解除、覺得彼此理解後,可能會更新我對世界和對方的認知,但不會再有城牆、也沒有持續的擔心焦慮;我又像新的一樣了。

上一秒還在擊戰鼓的我,下一秒已經跑去追蝴蝶了。

我的內心有一股力量,這股力量可以兇猛侵略,也可以包容支持;一股大海般的力量。

這股力量的核心是我的感受。所以我知道如果我封閉自己的感受,我只會削弱自己的力量。我也知道,當我去感受真實的感受,即使短期可能憤怒、心碎、心痛,但長期來說,我只會更有力量。

就像迷惘會領我走到領悟,所有真實的感覺,最終都會成為真正的力量。所以對我來說,我不怕「不好過」,我怕的是:自己因為盲點、恐懼、自我認識不清,而沒有跟隨我最真實的感受。

當我跟著自己真實的感受順流而下,不再試著以人工的方式(邏輯的方式)去控制自然水流的方向時,所有原本被圈起來、箝制住的水都奔流到大海了;過程中造成了一些建築破壞,但那本就是不自然、也不適合我的。

當第一個建築被破壞時,我們可能會想著「怎麼可能會越走越輕省」;但當我們一步又一步去感覺,人工建築一個又一個消失後,我們會逐漸看出自己自然的輪廓,以及如何順著這樣的輪廓往前。

此後,負面的情緒感受會越來越不像「堤防潰堤造成都市淹水,積水久久不退」,而越來越像「亞馬遜森林的一場午後雷陣雨,自然的釋放與清洗」。

每一次的順流而下,都釋放了一些感覺的力量。

水逐漸聚集起來,龐大的匯集就成了我的力量;讓我保持穩定,也讓我有力量咆哮。

像是恢復了內在原始的地景,於是一股自然的力量也回來了。

Photo by Jeremy Bishop on Unsplash

「你是山,你是海,你是自然,你是女人。」

後記

1

「打網球這個比喻很有趣,我喜歡,那我跟他大概就是適合打籃球吧。」

「籃球,你是說,靠近時趁機偷摸對方、架枴子,然後再裝無辜的那種運動嗎?🤣」

2

嗯⋯⋯那我跟 H 是什麼運動的對手呢?—— 大概是足球吧。兩個人在那邊遠距離跑來跑去,好長一段時間,比數還是 0 比 0。完全「沒有進展」的那種。

3

查了一下上次以海洋作為感覺的意象時,我似乎是剛剛碰觸到這片海:

—— 〈後焦慮依戀:只有感覺的地方

4

再往前翻,另一個和「海」有關的是這首詩:

—— 〈我心底的那片海〉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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