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什麼是去感覺?—— 致我親愛的完美主義者

A 為了自己的完美主義而困擾:「怎麼辦,我每次買東西,都忍不住要仔細地比較一番;買完之後,也忍不住繼續看更多資料,想確認自己的選擇就是那最好的⋯⋯」

「嗯⋯⋯多感覺吧?多用感覺,少用大腦?」我懶洋洋地回答。

「你每次都說『去感覺』,可是我覺得『去感覺』是一個好抽象的東西。你叫我『去感覺』,可是我的『感覺』就是『要找到最完美的那一個啊!」A 質疑又抗議地說。

然後我原地傻住了,一時之間不知道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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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哪,我已經走得太遠而不知道那是什麼樣的感覺了嗎⋯⋯糟糕,『去感覺』對我來說太自然了,以致於我根本沒考慮對他人來說是什麼樣的體驗。」—— 當下我的想法是這樣的,但我什麼也沒說。他是對的,我說的太模糊了;我能夠更具體的說明嗎?

我想起大一時,社會系朋友三句不離「體制」、「結構」,而我完全聽不懂他們在指什麼的那種心情 —— 你們⋯⋯為什麼不能用更淺顯易懂的方式說明呢?

後來我知道他們不是故意使用生硬字詞來賣弄,而是那些字詞就是「社會學」這個思考框架下,基本中的基本。當你進入這個思考框架後,那會變得如此自然,以致於你真的會忘記完全沒有接觸過社會學的人,會用黑人問號的狀態看著你。

我檢討著自己,然後把 A 的問題放在心裡,默默思考。

現在,這是我的答案:

定義:「感覺」與「去感覺」

首先,我們對「感覺」和「去感覺」的定義應該不同。對我來說,「感覺」是深沈、穩定、自信、平靜的,是沈澱後仍會得出的結果。「感覺」從不趕時間,而會在時間的淬鍊後更顯清晰。「感覺」是關於愛的。「感覺」像是一個更大、更有智慧的我們,會做出的決定。

感覺是安靜的確定,所以無論你感受到什麼,如果那不是一種「安靜的確定」感,那就不是我所指的「感覺」。

「去感覺」,就是去接近這股更大的自性,這個「安靜的確定」。

如果要以比較科學的語言來解釋,或許可以用心理諮商領域中的內在家庭系統來說明。

—— 引述自〈擁抱你的內在家庭:運用IFS,重新愛你的內在人格,療癒過去受的傷〉書籍介紹

我心裡所想的「感覺」,就是 IFS 中那個「最初的自我」、我們真正的本質,會有的感覺。

而「去感覺」,則可以想成是:嘗試去接觸那個「自我」的過程。

在這個過程中,我們可能會遇到不同的「部分」,像是焦慮、完美主義、批判,等等,然後我們會和這些部分對話,去理解他們。「去感覺」是一個療癒的過程,同時也會讓我們的感受力更強、更能觸及到自己的真實本質。

「去感覺」就是「去探索」

所以當我說「去感覺」時,並不是指去撿起那此刻浮現在腦海中的無論什麼「答案」,而要以一種探索的心情接近它(挑眉)。

假設我們感受到的是「我就是要找到最完美的那一個啊!」好了,我們可以這樣探索:

  • (互動)這給我什麼感覺?
  • (底層)它的背後可能有什麼感覺和信念?
  • (時間)我總是這樣感覺嗎?
  • (經驗)照著去執行之後,發生什麼事?

「要找到最完美的那一個」背後有什麼感受?—— 恐懼、匱乏感、被激勵、愛?

「要找到最完美的那一個」背後有什麼信念?—— 如果找到最完美的,我的生活就會更幸福。我會因此感到滿意。

我一直都感覺自己「要找到最完美的那一個」嗎?這個感覺在什麼時候最強烈、什麼時候最無所謂?我第一次感受到這樣的感受是什麼時候?

以前,當我感受到「要找到最完美的」,然後真的花了時間和心力去找之後,發生了什麼事?—— 找到了「最完美的」,但同時繼續焦慮「可能有漏網之魚」、「可能有更新更好的產品」,因此無法好好去享用那已擁有的「最完美的」嗎?—— 如果是這樣,我為什麼還要繼續重複這樣的模式?

把我們感受到的那個「感覺」,從左邊看過來、再從右邊看回去;想想過去和這個感覺交手的經歷、內心的感受。然後,左右晃動一下:

輕推信念

我們認為「找到最完美的」就會使我們幸福;我們還沒有幸福,都是因為我們還沒有能力找到最完美的。我們認為目標沒錯,只是我們無法完美執行。

—— 但會不會目標本身就錯了?

「我是否曾經沒有擁有那我認為的『最完美的』,卻仍然感覺幸福?」

「如果有,我為什麼那麼執著於『找到最完美的』呢?」

也許我們不是執著於「幸福」,而是執著於一個「清楚明確、可以引領我們到幸福」的方法?—— 即使這個方法從未真正奏效,我們卻不質疑;因為我們需要明確的方法來告訴我們「該往什麼方向努力」。

因此,完美主義者雖然是「對目標有不切實際幻想」的人,卻也是「最願意付出努力」的人。

我的「完美主義」探索心得

我無法探索誰的完美主義,只能從我自己的經驗去思考。我的探索心得有三個:

(1) 同時認同其相反

一個信念要有效且不成為執著,我們需要「同時認同其相反」。

我覺得完美主義很好 —— 那是一種對卓越的追求,也展示了自己多麽願意付出努力 —— 但如果我們無法看見「不完美中的完美」,那我們、或是我們身邊的人,最終會被我們的完美主義整死。

這樣的平衡,有點像目標和當下的平衡

  • 我要能夠以一種健康、平衡的身心狀態對目標保持動力,就必須同時有能力去體驗、去看見當下的美好
  • 我要能夠以一種健康、平衡的身心狀態去追求(甚至享受)完美,就必須同時有能力看見不完美中的完美

奧運金牌選手的表現完美嗎?是的;在抵達那樣的路上,有可能「一路都只有完美」嗎?不可能。

我要怎麼追求一個目標,同時在這過程中,又不會因為只為目標而活,而變得患得患失?心跟腦的衝突,同時也是心跟腦的禮物

(2) 看清自己的盲目

我有時候會掉入奇怪的完美主義,像是「我想找到一件理想中的上衣」—— 我明確知道我要什麼形式、什麼材質的某種上衣,然後開始瘋狂逛網拍,遍尋不著。即使找不到,我還是陷入某種執迷,覺得「如果有這件衣服」,我的衣櫃就可以更精簡了,確信「這件衣服」會讓我很開心。

但事實是,即使後來我真的找到這件衣服了,我常常也只是「回到正常」;我並沒有因此特別幸福。

在那個當下,我多麽確定那個執迷會讓我的生活更幸福;而事實上,或許是那個執迷給了我幸福的幻想。

—— 如果我可以「投入這麼多」在一件衣服上,我必然很確定那就是我想要的。我喜歡的或許是那個篤定的自己。過程中,我甚至自滿於「自己對自己的了解(我想要的是這樣的)」和「對衣服材質品牌的了解(這種材質我喜歡;那個牌子不誠實)」。

跳脫來看,我知道那個執迷的想法並不真正讓我幸福;我似乎只是在享受某種虛假、暫時的滿足,以逃避某個我真正需要去面對的課題,就是俗稱的:買東西舒壓法 —— 解決一個我有能力解決的次要問題,好逃避真正必須面對的主要問題。

那個「主要問題」是什麼?也許是我們都不願直接面對的空虛、無意義感,或我們如何面對自己終將一死的事實。

我想起《也許你該找人聊聊》裡,作者 Lori Gottlieb 從一開始對分手的憤怒、難過,到後來的那句「Half of my life is over」。中譯本我記得翻成「我下半輩子完了」,但我覺得作者的意思比較接近「我的人生已經過完一半了!」—— 我的人生已經過完一半了,我快要死了!可是我的生活不是我理想中的那個樣子,我怎麼辦?

作者意識到:

我如果一直氣男友「突然跑走、背叛我」的這件事,就不用面對背後那個更大的問題了 ——「我的人生已經過完一半了,而且它不是我想像中、在這個時間點該有的理想樣子」,現在怎麼辦?

(3) 允許不完美

書寫和創作也讓我陷入對完美主義的追求。我有時候會害怕「現在寫的東西,以後覺得不好怎麼辦?」,或是「為什麼怎麼畫都無法讓我完全滿意?我應該等到『完全滿意』之後再發表⋯⋯?」。

對於書寫,我會想起 C 說的:「哈哈哈!我才不管,那我就到時候再刪文就好了,有什麼關係。」然後借用那股勇氣往前。

對於創作,我是利用經驗:我知道,有時候我就是必須「先這樣就好,然後繼續往前」。那些現在我怎麼都看不出來應該怎麼修改的,會在一段時間後「變得很明顯」。我會給自己一段「努力的時間」,然後在那段時間後就放下、往前移動;一段時間後再回來看要怎麼改。

不是等到完美才完成,是每一次都完成;然後在一次次的完成中慢慢接近我心目中的完美。

如何允許不完美?—— 我需要那個「乖女孩不可以有的東西」來幫我 —— 自己的渴望:只和自己有關的。不是去滿足誰,也不是要求誰來滿足我。

我必須讓「去表達的渴望」大過我的玻璃心。不是等到渴望夠強大時,才去創作;而是在每一次面對「渴望 vs 玻璃心」的時候,選擇渴望。然後藉由這樣的選擇,一次次壯大我的渴望。

「完美」是一種客觀、邏輯標準,要突破這樣的限制,常常需要動用它的相反:主觀、感受。

面對創作的玻璃心,我們需要找到「去表達的渴望」;若面對感情中的不安全感,就需要找到「去付出愛的渴望」。如果我們發現自己把人當成了「條件的總和」而痛苦不堪,何不問問自己「和誰相處時,會讓你忘記他的『條件』如何,只存在於那個當下?」。又或者,我們需要放下「以條件檢視自己」的批判心態,和自己處在當下。

「去感覺」是一種「自己和自己對話的藝術」

人們對「去感覺」常有兩種迷思:想得太直接、或是想得太困難。

  • 想得太直接 —— 人們會覺得,「去感覺」就是現在、當下、我感受到的無論什麼,那個就叫做「去感覺」。就像有眼睛的人,只要抬頭看看,就能知道「紅燈轉綠燈了沒有」一樣;只要是人,都應該可以馬上知道「自己的感覺」。
  • 想得太困難 —— 人們也可能覺得,「去感覺」很困難,因此需要尋求很多外來的建議、指導,否則自己就做不到。

我覺得這兩個都有點太極端。

比起看出「紅綠燈是否變換」,「去感覺」更像是「被一幅畫感動的能力」—— 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到眼前的這幅畫,但不是每個人能夠感受到這幅畫所傳達的意境和感受。光有眼睛不夠,還需要時間;需要人有意識地在時間中使用這雙眼睛,有意識地去看、有意識地去感覺。「去感覺」像是一種「自己和自己互動、對話」的藝術,是一種需要時間去練習、精熟的技藝。

但儘管它需要時間,卻沒有任何一個外來指引是「絕對不可或缺」的。在任何一個時刻我們所擁有的,都已經足夠我們開始這趟旅程。

去感覺是去描述它,然後「接受」又「不接受」:

當我們去感覺的時候,我們會接觸到一些東西 —— 可能是某些情緒、想法 —— 我們接受這些是我們的一部分,卻不認為那是我們的全部。我們仔細檢視這些,然後往下走,看看後面還有沒有什麼。

在 IFS 中,諮商師會詢問某些「部分」能不能暫時站到一旁,讓其他的「部分」發聲,也是類似的概念:我認同這些部分存在,但我不只是這些部分。還有更多。我想看看,還有什麼?

「去感覺」的 3 個具體意象

除了用藝術來類比,能不能用比較具體的意象來想像「去感覺」到底是什麼呢?這一次,我想到三個。

(1) 被城牆包圍的核心

一開始,我想像那核心的「感覺」被一座城牆包圍著。那座城牆由:創傷、執著、心急、焦急、情緒、控制、不安、恐懼所圍繞著。我們需要療癒、消除這些種種創傷、執著,才能碰觸到我們核心的感覺。而「去感覺」就是這一條往內在核心走向的道路。

(真實的感覺需要被挖掘,「去感覺」就是那個挖掘的過程)

想著這個意象的我,想跟他說「噢,你感覺不到,是因為你有太多執著、僵固的信念了」,我們必須先看看這些擋在前面的東西是什麼。

後來,我有了另一種想像:

(2) 北極星、氛圍、與道路

感覺是天上的北極星,和夜晚那安靜舒適的氛圍 —— 雖然我們不能把它握在手上,但它總是在那裡。靜下來,它就會找到你;深呼吸,你就能感覺到它。

感覺是一個遠大的目標,卻總以某種氛圍和我們連結著 —— 如果我們能靜下心來覺察。「去感覺」是靈魂生長的方向 —— 那條路美麗而神秘的開展,如同樹木的枝葉向著天空開展。

(感覺是天邊的北極星,也是夜晚寧靜的氛圍;「去感覺」是靈魂的生長之路)

控制、不安、恐懼,不是擋住我們前往幸福的什麼,而是路本身。恐懼是一個大大的路標,寫著「這裡!」。恐懼告訴我們,我們需要看見的信念在哪裡、是什麼。

我們只需要去看見就好了。

這種感覺有點像是烤麵包 ——

  • 我只需要去看見我的恐懼,而不用管我需要「怎麼處理、轉化這個恐懼,才能解決、消除、或轉化它」
  • 就像我只需要把麵團放到烤箱裡去烤,而不用擔心要「怎麼讓麵團進行化學變化,才能變成好吃的麵包」

我們的看見,就像是烤箱的溫暖熱度;時間到了,麵團就會變成麵包了。我們無法預料那天會不會是今天,但我們可以決定「今天要不要烤麵包」。

(3) 花五分鐘靜靜坐著

更具體的比喻:「去感覺」,就是我們在瑜珈墊上,靜靜坐著的那五分鐘。

(去感覺就是「靜靜坐著五分鐘」)

當我們煩惱時,領著這個問題、和這個焦急的感受,一起到瑜伽墊上,靜靜的坐五分鐘 —— 或直到我們都安靜下來。然後再一次的,去感覺那個「問題」,會怎麼樣呢?會感受到什麼呢?


—— 這是我現在的答案 ——

不知道 A 看了這些,會不會又一句話問得我啞口無言。

那個時候,我會把他丟給我的新問題放在心裡,再一次,默默思考。

If “work is love made visible”, then this would be my love to you.|Photo by Kent Tupas on Unsplash

延伸閱讀

2018 年的時候,我也想像過「去感覺」是什麼。在不同的時空、問題背景底下,我的答案完全不同。

我發現「去感覺」可能是一個很模糊的詞,被我拿來指很多東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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