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日記:排隊、觀察、外表焦慮

1

// 我站在領務局一樓大廳,看著滿滿的人潮。//

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跳 ——「好多人⋯⋯」,告示牌上寫著「因人潮眾多,需等候 2.5~3 小時,若無急用需求,建議改日再來辦理護照。」「要改天再來嗎?不行,過年就要用了 —— 而且都來了。」正想著沒有事先申請網路預約是不是犯蠢了?就聽到旁邊的人說「對啊,我之前看,網路預約已經完全都沒有名額了⋯⋯」

幸好。

哇,大家還真的都要出國啊。哇,哇,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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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早上出門前突然想到:要帶手機出門,可以在路上聽音樂。不過我沒帶 sim 卡 —— 是我的舊手機,拿來當 spotify 播放器,把歌曲預先下載起來,就可以一日 repeat 鄭宜農的《完美的我們》了。

幸好。

幸好領務局就在媽媽打算購買年節衣物的商家附近,所以媽媽也來了。我本來以為一切會像我上次來那樣:輕輕鬆鬆、快速繳件完成;看來是不可能了。

大廳廣播著:領取護照請直接上樓,申請護照請至後方抽取號碼牌。

人多的時候,一件小事都變得好困難。我們張望了一會兒,才明白哪一支隊伍是我們要排的、還有隊伍的尾端在哪。我要媽媽先去排隊,與此同時,我去影印證件、貼照片,把申請表完成。工作人員說:申請表填好了嗎?先填好才來排隊喔!

媽媽說:「好了!好了!」然後就排下去了。

—— 「哇,媽媽撒謊連眼睛都不眨一下啊。她還真安心呢!」我快步去把媽媽的謊言變成事實,在輪到我們的申請表被檢查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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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一多,就忍不住開始質疑自己執行最小的小事的能力:怕耽誤到後面的人,更怕媽媽排到時,我還沒弄好申請表,結果就得重排;我的天啊。

腦海裡出現電影預告片式的旁白:「⋯⋯and what⋯⋯is at stake now⋯⋯」。現在放上賭桌的,是我的排隊三小時;為了不重來一局,我得步步為營、小心為上。

我四處張望,找不到影印機;只好又繞回入口處,詢問工作人員。「直走到底的右邊」。再一次穿過來回數次的大廳。「啊,在這,原來是被排隊人潮擋住了」。

我想著我的籌碼,心很躁動。

不過是影印這樣的小事,不過是確認好幾次的證件資料,還是忍不住問:這個要印幾份?我想我大概是暗自覺得申請護照(若沒有委任代辦的話)只要一張 A4 紙也太簡單了吧!我真的沒有漏掉什麼嗎?

工作人員也出了差錯,太快按下退幣鈕;影印機顯示錯誤。重來一次,還好沒被後面的民眾抱怨。我從來沒學會「把身份證正反面並排印在同一面」要怎麼操作;每一次都是專家幫我的。

此技能需要用到的機會太少,之間的間隔又太長;所以總是沒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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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唯一躁動、擔心自己搞砸小事壞了大事(排隊),而顯得有點手忙腳亂的人;前面不知道哪個人甚至忘了身份證,就這樣放在影印區的桌上。

我想起有人說:人越多,集體智商越低;也想起幼稚園時,老師不相信我們可以好好使用剪刀,而不會剪出狗啃的鋸齒狀。貼照片時,我突然搞不懂「浮貼」到底要怎麼浮貼?這個格子嗎?還是外面?等等,底下那張也要浮貼嗎?但我已經貼死了耶,怎麼辦?最後我抬頭看看範本的那兩張照片,模仿著貼好。

(後來放鬆下來,就瞬間明白浮貼的格式設計要我們怎麼貼了;然後發現自己貼到了格子外。)

我開始佩服起設計流程路線、廣播話語,保持隊伍順暢流通的工作人員。這些工作人員知道,我們現在集體智商很低,所以要不斷重複最簡單的話,並且使用最簡單的圖示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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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印好、寫好、貼好,回到隊伍找到媽媽,還好來得及;還有好長一段呢。媽媽說:

剛來時,哇~真的都搞不清楚方向。但找到方向後,一切就變得好清楚了。
Photo by Karl Hedin on Unsplash

我覺得自己好像來到迪士尼(排隊人潮的部分)。

人很多,但大家都意外的有耐心。當我在隊伍中穿梭試圖找到媽媽時,沒有人焦急地以為我要插隊。大家都默默地既來之則安之的排了。

  • 是不是因為快要可以出國了,所以很開心?一邊排一邊 google 著那本即將到手的護照要帶自己去的地方。想想那即將到來的美好,現在排排隊也不算什麼了。
  • 還是因為會來這裡申請護照的,都是能出國玩的?能出國玩,代表生活過得算爽的,所以有餘裕也不容易生氣?

我看看隊伍,發現有看起來比媽媽還年長的阿嬤獨自來辦理。「嗯~看來我太小看長者的能力了。」本來還想如果媽媽一個人來辦,會不會暈頭轉向的?「如果你沒時間的話,我也是會一個人來辦啊!我上次也來過。」媽媽說,毫不質疑自己的能力。

「你上次來是來弄誰的護照啊?」
「忘記了。」

—— 嗯,理直氣壯地相信自己可以,同時又理直氣壯地忘記細節;阿桑就是這樣有底氣。

「你去旁邊坐吧,或是看要不要到附近走走。我來排就好。」
「好啊,我去瞧瞧那邊有什麼店。」

2

// 排隊是件很有趣的事情,雖然是身在一大串群體之中,卻只要跟著一個人就好。//

Photo by Jenny Theolin on Unsplash

不知道人生能不能也像這樣呢?只要找到一個焦點,就可以在混亂和無聊的路途中持續前進;然後最後會發現自己抵達了。

—— 不管現在是要前進、左轉、還是右轉,我只要跟著眼前的這件黑色大衣,就不會錯。我不會在一直直行後的左轉質疑起人生,也不會在另一個右轉來臨時,擔憂著自己將繞回原點,而一切都是白費。我是那麼地放鬆且安心,知道我終將抵達;我不用看得很清楚,也不用什麼都知道。

前方是一個高我大概 20 公分的男生,俐落的短髮,穿著一件硬挺的連帽長大衣。褲子顏色?忘了。帶什麼包包?似⋯⋯乎⋯⋯是⋯⋯背包。看看我的焦點有多專注,我記不起他的整體穿搭,可是我甚至記得黑大衣上有些許的白色棉絮。

他回過頭來的時候,口罩上方是一個斯文、單眼皮、濃眉毛的男生;我看著他。然後把視線放到遠方。

戴著口罩,給我一種「別人看不到我」的幻覺,所以我會比較大膽地和人對視(但也沒有很大膽啦,就看仔細一點這個人長怎樣而已)。

他多數時間盯著手機,一如大多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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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來(為了我的眼睛好),我比較少滑手機打發零碎時間;大多是聽音樂,或是觀察。我在隊伍中,一邊聽音樂,一邊觀察。

我環顧四周,欣賞也觀察周圍的人。

現實生活中的人總是 messy 許多,和光鮮亮麗的、螢幕中的人們不同。我看著人們灰灰黑黑的衣服,被風雨吹亂的頭髮、外套,然後想像他們手中正滑過的 IG,螢幕上那乾淨漂亮的人們。

我喜歡看人們在這樣的溼冷天氣,穿什麼出門;就像我喜歡觀察全聯門口,買菜買雜貨的人們都穿什麼。要搬重物、要俐落行動時,什麼樣的穿著打扮好看又具有功能性?比起漂亮的照片生活,我更好奇:真實生活中,什麼會 work;

什麼,令人真正喜愛。

Photo by Fredrik Öhlander on Unsplash

在網路賣二手衣的過程中,我學會一件事:

有的衣服是為螢幕而生的,怎麼拍怎麼好看,但現實中可能不太有質感;而有的衣服,現實中很美、很有氣質,但就是不上相。

這其實很合理:因為某些屬性在照片中很討喜、80 分看起來會有 100 分(例如色彩對比),而某些屬性則不容易被彰顯(例如有質感的黑色材質)。在製作衣服時,如果為了讓衣服拍起來好看,而過度去強調那些上相的特質,那麼,我們會得到一件「照片上好看、現實裡奇怪」的衣服。

衣服在虛擬的網路上好看,然後在真正和人們互動的現實中詭異 —— 這是一個荒謬卻又真實發生的現象:因為人們在網路上判斷衣服的美醜,所以某些製造商、販售者也變得只在乎衣服在照片上的樣子了。

我猜想怪異的整形臉也是類似道理:

那些不自然的臉,是根據「如何最上相」去最佳化的;到了一個程度,那代表放棄了現實生活中的好看與自然。

你想要一百萬個螢幕後的陌生人覺得你好看?還是一個懂你的人、在你身邊看見你真實的美?

這個人也許還沒出現,但你若一再修改你自己,他將沒有機會認出你是你。

猶疑的時候,我問自己,像是一種提醒;然後,在心裡回想一種感覺。


3

// Of all the time I looked into a mirror, I saw myself absolutely beautiful that day. //

在所有我看進鏡子的經驗裡,這一天的這一刻,我第一次真心覺得自己好美。

你猜想是我披上婚紗那天嗎?—— 所有人都說,女人一生最美的時刻是穿上婚紗的那天。—— 也的確,我見過許許多多女人,在婚紗裡絕美。

可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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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經驗來得出奇不意,它從「我在沒有手機訊號的鄉下小屋待了五天」這件事開始。

那是 2018 年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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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 家族有個夏日小屋,疫情前,家族親戚每年夏天都會在小屋集合。不知道多久以前,H 就曾經說過:「那真的是世界上我覺得最棒的地方⋯⋯像天堂一樣⋯⋯真希望有機會妳也能看看」。

「可是現在好像不太可能耶。」我說
「Man kan ju hoppas(人總是可以抱持希望的)!」H 說

我到現在還記得 H 說這話時,那單純充滿希望的神情;他的眼神晶亮晶亮的。

這個對話過去很久之後,時間來到 2018,我終於要加入夏日小屋之行了。我其實沒刻意計畫,H 也沒有;我們順著自己的佛系人生前進,剛好有段時間搭得上,我就決定加入,看看這個「天堂」到底有多美。

出發前一天,我突然陷入莫名的恐慌 —— 不知道是對「要見到所有親戚(其實很少)」驚慌,還是對「要去沒電沒自來水沒沖水馬桶的大自然待五天」驚慌。總之我前一天晚上真的恐慌大爆發,連「不行不行,我要搭飛機回台灣」都說出口。

H 被我番到不行,我們兩個人都吵的筋疲力盡;結果隔天早上起來我就好了,覺得「沒問題!我可以出發了!哇,我好期待喔!」簡直整人。還好 H 最大的優點之一就是不會記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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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先搭火車南下一段,然後在車站和 H 的家人會合,一起驅車前往。不知道開了多久,我們左轉進入一條泥巴小徑,手機的訊號開始變弱。H 的弟弟說:快到了,嘿嘿,我們快要脫離文明世界了,請把握時間享受最後的手機訊號。

路的盡頭有一棟紅色的木頭房子,被一大片樹林擁抱著;樹的後方,是一座乾淨清澈的湖泊。看著廣大腹地上寥寥的幾棟房舍,我第一次覺得瑞典人的生活過得比我們好:

天啊,這是真正的奢侈。得以享受這樣的大自然;得以這樣享受大自然。
我喜歡荒涼的景色,和溫帶的樹林 —— 不知道為什麼,我喜歡那直挺挺的有點稀疏

(台灣也有很棒的大自然;只是都市俗如我,還不知道如何親近、享受自己的土地。)

接下來的五天,我生活在沒有自來水、沒有電力的小屋裡,過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因為是夏天,六七點就會天亮,十點才會天黑)。我們使用堆肥式馬桶,在湖泊裡洗澡。沒有電,我們僅在絕對必要時使用電子設備。我不滑手機、不用電腦,只是看書、曬太陽、滑舟、玩水、散步。

沒有電,我們照喝牛奶、照吃起司,木屋有個半地下室,裡頭陰暗又冰涼,等同於冰箱。我們用瓦斯煮飯,用湖泊中提來的水洗碗 ——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來洗碗只要那麼一點水也可以湊合著過(看見我懷疑的臉,H 說「安啦!吃一點肥皂不會怎樣」)。

「在湖泊洗澡不會讓湖泊都是泡泡嗎?」毫無經驗的我想著 —— 不會,因為湖是那麼的大,而使用的人是如此的少。

湖是那麼的大,而使用的人是如此的少;每個人只在大自然中取用維持一日之所需。我心中響起四個字:極致奢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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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雖然美好,但都市俗如我顯然無法長期適應;事實上,我每天都為了蜱蟲心驚膽跳的:只要經過茂密草叢、樹林,都要留意身上裸露出來的皮膚有沒有不速之客。清晨時分、天還沒全亮,我要 H 陪我去戶外廁所,睡眼惺忪的他被我吵醒沒有抱怨;但我走過草叢遇到疑似蜱蟲而忍不住大叫出聲時,他少見的嚴肅制止我:「噓!小聲一點,其他人還在睡覺呢」。

五天後,回到 H 的公寓時,我還真鬆了一口氣!呼⋯⋯終於,終於回到現代生活的懷抱了。

我走進浴室,心想:太好了,這裡不會有討厭的蜱蟲了!太好了,終於可以用沖水馬桶好好清空我那抗拒堆肥馬桶的肚子!太好了,終於可以好好的洗個熱水澡!太好了,我現在終於可以恢復一個「人」的樣子!

我走進浴室,在鏡子中看見髒髒的自己,卻被一股突如其來的感覺嚇了一跳:

這是我第一次,真心覺得自己好美。

—— 我看過自己好美、聽過別人說我好美,可是我沒有像這樣「真心感覺自己好美」過。

我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我不知道原來我可以這樣感覺。

我從未見過自己這樣的眼神和神情。

鏡子中,是一個我從未見過的自己,這個自己被大自然釋放出來,然後又在接下來的都市生活裡慢慢消失。

回到都市生活,我恢復了「人」的樣子,也失去了人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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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後我看進鏡子,再度看見了我一向習慣的那些樣子。我可以用化妝品、衣服,把自己打理的漂漂亮亮,可是很奇怪,卻沒有一次,我能像那天那個鏡中那髒髒的自己一樣,讓我打從心裡覺得,自己好美。

我看見自己乾淨又漂亮,卻不如那個髒髒的自己美。

那個美不是標準、年輕、完美比例的美,而是那個眼神不知道為什麼觸動了靈魂。像這樣深刻的體驗在人生中不多,但只要出現,你一定可以辨識出來:它們常常是空前的一種深刻感覺 ——

無條件的愛、真實的連結、真實的渴望、真實的美

—— 也常暗示著一段新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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宅女和都市俗如我,當然做不到馬上返回大自然的懷抱、投入登山,好尋找那「遺失的美好」。我覺得大自然和某個時期的 H 似乎有點像 —— 我知道「那對我好」、我「想要去愛」,可是我同時也知道自己還沒有能力適應那樣的生活。之後不久,我甚至進入了一段「想要一個人好好靜一靜」且「沒有什麼動力出門旅行」的日子。

不過 “Of all the time I looked into a mirror,” 這句話一直在我心底的某個地方。幾次想要寫,都寫不出來;直到今天。

直到今天,我才能把感受以字句描述出來。那個感受,讓我體悟到:

原來,過去我所認知的那些「美的標準」都不重要;因為真正的美並不仰賴那些,而且是一股強大得多的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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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以後,我沒有再體驗到同樣的震撼,也不知道要如何重現那「真心覺得自己美」的感覺,但我並不困擾;因為深刻的感覺不會令人上癮、也不會讓人「掉出去」之後就惶惶不安。深刻的感覺,常常挾帶著一股力量、和一股平靜的氛圍前來。

—— 彷彿一次巨大的感覺爆炸,所有的塵埃碎片從此改變了我的感覺氛圍,成為指引我前行的麵包屑、和告訴我一切安好的提示。我在心裡回想那個震撼,如同看入一顆存在在我心中的北極星:

Now I know what I’m looking for.
現在,我知道我在找什麼了。

Photo by NASA on Unsplash

回想出發前那股「沒來由的恐懼」,似乎是在預告某種深刻的體驗即將到來。想著這五天的生活,和後來看入鏡子的那股感受,讓我不禁覺得:宇宙真是有辦法。宇宙真是有辦法,可以把那麼大的感覺,放入那麼少的時間裡。

宇宙可以傳達那麼多的感覺給你 —— 卻只花一個凝視的時空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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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我會想,其他女人是如何呢?Of all the time they looked into a mirror, when did they see their beauty without any doubts? Or if they ever did.

在她們看進鏡子的無數次中,哪一次她們毫無懷疑地看見了自己的美?

或者她們是否曾經經歷過這種感覺。


4

// I started to have fewer photos of myself taken – partly because I was never really comfortable being gazed at, partly because I started to see the obvious. //

我開始更少拍照 —— 部分原因是,我從來都不喜歡被注視的感覺,那令我不自在;部分原因則是,我開始看見那些原本不明顯的,而覺得很明顯。

我開始看到:這些人好像不是真的開心和彼此在一起?她好像只在乎自己看起來漂不漂亮?他的心中好像有某個深沈的黑洞?

漂亮的照片,可是人物的情緒感受似乎沒有對上;而這似乎很明顯,難以隱藏。

我害怕自己的照片也會像這樣暴露出內心的脆弱 —— 即使這一切可能只是我的投射或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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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某年和 H 到台南玩,民宿的老闆是一對看起來五十出頭的姐妹。姊姊比較注重打扮,妝容優雅、皮膚白皙;妹妹個性大剌剌、講話爽朗,笑說「她是姊姊,可是她保養的很好,我看起來比較像姊姊對吧!」,然後哈哈大笑。

姊姊是真的比較漂亮,也真的看起來比較年輕,可是神情中有一種隱含的焦慮,那個焦慮像是在說:「我美嗎?我年輕嗎?」閒聊了一陣後,姊妹兩人拿起手機玩自拍,可是姊姊的心彷彿不在妹妹旁邊,不是享受著和妹妹相處的時光,而是盯著螢幕中的自己,確定自己呈現了最美也最年輕的那個角度和表情。

我看著這一切,心中一直聽到「我美嗎?我年輕嗎?」,雖然沒有人說出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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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確定姊姊內心是否真的擔憂 —— 再一次的 —— 我可能只是藉著她、投射了心中的外表焦慮。

我記得那一刻的我想:

另一個感受是:

人越老就會長得越像自己的個性、越像自己的內心想法;這比變老本身還恐怖 —— 像是我們會逐漸變成透明的。

這個經驗,好像在提醒我:「嘿,時間到囉!現在開始,真實的你將開始慢慢顯露!你們不能再躲在年輕的澎皮和膠原蛋白背後了,現在開始,人們將會逐漸看到你究竟是誰,而你也會看到真實的自己是什麼樣子。」

不過這個「真實的自己」並不是靜態的,而是由「現在」開始的每一刻,我心中腦中的想法創造的;現在開始,不僅僅是「答案揭曉」的時刻,也是「創造答案」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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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老闆姊妹兩人自拍時,那個感受很震撼;但旅行回來後我好像也忘了這件事,沒有思考太多外表焦慮的議題。

事後回想,改變的好像是:

我開始更想要看見人們如其所是,並看見其中的美。

「如其所是」聽起來很複雜,其實很簡單。我是以我媽媽當例子去想的:

我想我若能看見更多的人們如其所是 —— 我能客觀判斷這個人的各項特質、在社會普世價值下會如何被詮釋,但我並不會太在意,因為我看見他是他 —— 那我一定會覺得很幸福。

「我好想真正認識一個人喔。」

那時的我沒有清楚意識到,這樣想的我,或許是在說:

「我好想真正認識我自己喔。」

I want to see myself as who I am, and find the beauty in it. 我想要如其所是,然後接納自己的如其所是;我想要如其所是,然後看見真實自己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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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和朋友吃飯,回來後我跟 H 分享:「我好想多認識這個朋友喔,可是總感覺有個牆跨不過去,好像他並不完全對我敞開的感覺。我該怎麼做?」

「嗯⋯⋯也許試著更敞開你自己?」

「嗯,有道理!」

雖然事到如今我還在摸索什麼叫做「更敞開我自己」。


5

// 我看見一個女生拿著一本有點厚的筆記本,寫著東西;她站著記錄,像是一位會快速記錄下每一刻感受的旅行者。//

她全身都穿著黑色素色衣服,看起來像是登山衣物 —— 著重性能的那種衣物,腳踩一雙運動鞋,後背一個黑色背包。右耳上有兩個耳扣耳環。黑色口罩。

我覺得她好美喔,有一股不同於所有人的氣質。

There you go. 我們回來領務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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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邊排隊,一邊觀察著周圍的陌生人:感覺著他們給我的感覺,想像自己能看超過表象。寫起來好像很認真,其實我是放空的遊蕩著。像是在國外旅行時,放鬆地在街上晃著,東看看、西看看,等著被什麼新鮮碰上。

隊伍人潮中,我看見了這個旅行者女生,覺得她好特別。她在我心中留下了一個印象、一股感覺,那股感覺推動了我,讓我想要寫下來;結果誰知道在我與這個女生之間,是落落長的數千字。

寫字有時候就是這樣:我以為我是要追逐 A,開展的卻是 B ——

我以為我是要描述這個女生帶給我的感受,開展的卻是我心中那些還沒寫出來的外表焦慮故事;好不容易寫到這個女生了,卻發現我能著墨的不多。

我以為我是要追逐 A,開展的卻是 B。可是這代表 A 無足輕重嗎?卻也不是:是 A 的意象和感覺推動著我去行動,是 A 引領我走到 B。

好像生命。

就像這個寫著字的女生,站在我心裡那路的末端;我想著要走向她,卻去到了未探索的自己。

後記

外表焦慮真的是好久不見的議題喔,哇⋯⋯這好像是我的第一個「焦慮」議題。雖然焦慮依戀當時也有(2018 才開始寫),但是是先處理外表焦慮的部分:

尖叫著不太敢看以前寫的東西(笑);雖然一樣認同「人會長成其個性態度和想法」但現在的我不會寫「當一個善良的人,試著正面思考」(2012)了。

(可能會寫:嗯~是什麼呢?感覺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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