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 CCR Haters:也許我們比想像中更相似

大學時,我還蠻喜歡看 CATCH 版的,喜歡從別人的故事和各種建議中思考關係議題。所以後來認識 H,對於遠距、異國戀情的問題,我也自然而然到 CCRomance 版尋求解答。不過這段取暖的時光很短:2011 年的 CCR 之亂後,CCR 版就再也不復以往的討論風氣。我才正找到一個新天地,想著可以在這裡看到好多不同的故事,這個天地就死亡了。

隨著 CCR 之亂進入眾人焦點的,是性別議題。有人成為更敢言的女性主義者,解讀 CCR 之亂背後的文化意涵;有人選擇迴避衝突,到一個沒人知道的地方,低調地和信任的人討論就好。

我希望我是更勇敢的那種人,但我不是;我是後面這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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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迴避衝突

我害怕在公共場域中的衝突,也不喜歡成為注目焦點;我喜歡隱身在人群之中。

我不想要壞的注意,也不想要好的注意。之前 H 每次來台灣時,走在路上都不免會引起注意。有時候挺好玩的 —— 比如雷神索爾電影熱播時,路人學生會騎腳踏車過去,想到什麼似的回頭大叫一聲「Hey! Thor!」(其實 H 和索爾類似的只有髮型);但也有時候我會覺得不太自在⋯⋯這時候就會懷念起在歐洲時沒人想多看你一眼的那種自由。

說到「CCR 與父權結構」的議題,一般會去探討「被 CCR 傷害的國族情感、陽剛氣概,與傳統性道德」;當時的我,也受益於許多性別前輩們的論述,並在其中找到一個安心之地。我用性別論述保護自己,偶爾和熟稔的朋友私下聊各種異國戀的煩惱,但不太參與公開的論戰、也不太公開表達自己的立場。

然後我就很久沒想這件事了。

1 偽善

在我沒想這件事的許多年之中,發生一件事。某一次爭吵時,當時的男友和我說:

「你和我那個前任一樣,滿口性別平等,結果自己才是有性別歧視的那個人;她後來也嫁到國外去了。」

我有點忘記我們吵什麼了;可能是我「其實不喜歡他的陰柔氣質」、我「其實喜歡很 man 的人」。那時候,我默默在心裡反省了這件事,告訴自己:我錯了,我應該要接受男人的各種樣子、我應該要去愛男人的各種樣子。我把我們相處的摩擦,歸咎於我沒有真正接納對方。

然後我責備自己的偽善。

不過好勝的我,在表面上還是跟對方爭辯到底:我沒有、你想太多、你過度聯想!

—— 說實在的,到底有沒有,我其實不知道;當相處進入一個爭吵解決不了的負面迴圈時,我覺得自己分不清楚是因為「相處不愉快」所以不能接受對方的「某種特質」,還是反過來(因為不接受對方的特質,所以相處不愉快)。變成一種雞生蛋蛋生雞的困局。

而「表面強硬,內心自我譴責」的這個模式,就如同我以前和爸爸的爭辯模式 —— 我總在表面上對抗到底,卻會在內心開始妥協、檢討自己。可能是因為我內心有「想要去討好父母、滿足父母對我的期待、獲得讚賞」的傾向吧,所以我踩不穩自己的核心。而正因為我的內心是不穩的、是「一不小心就動搖」的,所以我在表面上得更暴烈的反抗,好平衡這股不平衡。

我渴望父母認同我的價值,因為我還未能真正認同自己的價值。

換句話說,我表面憤怒、抗爭到底,內心卻又偷偷妥協、改變做法的原因是:我沒有勇氣、也認為自己沒有力量選擇自己。我憤怒對方為什麼不懂?為什麼不能替我選擇我自己?為什麼一定要我「背棄」他們?我希望他們改變,因為他們如果改變,我就不用「背棄」誰了;我放不下自己「完成他人對我的期待」的期待。

2 好女人・新女人・警總

分手之後,我回去思考那一次的爭吵,有了一些不同看法:

  • 性別平權,就代表我應該要喜歡陰柔氣質的男生、選擇陰柔氣質的男生作為伴侶嗎?好像不是吧。似乎是:我應該尊重、理解各種性別氣質的人們,但不代表我就該「喜歡」陰柔氣質的男生吧⋯⋯?
  • 我理解我「喜歡外表很 man 的人」的特質,可能就是父權文化遺毒,而我也憎恨這點。受父權影響的我,下意識地想要在關係中扮演好我的角色(好女人);而恨父權的我,則用意志力勉強著自己要有個政治正確的偏好(新女人)。

「好女人」會包容接受對方如其所是,當然不可以只喜歡外表很 man 的人;潛意識的,我否認著自己有任何「其實不是真的喜歡對方」的可能性。

「新女人」不會只喜歡外表很 man 的人,因為她們有足夠智慧,能夠真正看見一個人 —— 什麼陽剛氣質、陰柔特質,對新女人來說都有如浮雲;她們能辨識出一個人的靈魂。

我想當好女人,也想當新女人,但最後我什麼也沒當成。父權植入的「好女人」生長不完全;而要想當新女人,我必須有勇氣先當「壞女人」:我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看見誰的靈魂,而是我自己的。我要先辨識並捍衛自己的真實感受與渴望 —— 但我當時不知道。

以一種方式,父權文化讓男人女人都和自己的感覺疏離了:男人和自己的溫柔與脆弱疏離,女人和自己的渴望疏離。沒有了溫柔,男人才會誤以為自己需要有能力擁有女人,而不明白自己也有能力提供自己情感支持。沒有了渴望,女人失去了自我,才變成總是想討人喜歡、想要被想要。女人從「被他人擁有」中找尋自我價值,男人從「可以擁有他人」中找尋自我價值。男人失去了接納與包容的能量,女人失去了獵捕與捍衛的能量。

而關於「偽善」這點,也似乎有點理所當然:我滿口性別平權,其實就很有可能是因為「我內心有個小警總」。我為了規範我內心的父權制約,滿口性別平權;我想要改變別人、想要改變社會,但也許我是為了改變自己。所以最後我改變不了自己、成了「偽善」,也只是剛好而已。

我不是「光說別人而不看自己」,刻意想當個偽善的人(誰會想刻意當個偽善的人?);我是希望藉由改變外界改變內在、透過改變他人好證明自己的改變。

但我失敗了。

3 渴望是一個過程

這不是我第一次否認自己的感受。

我曾經迷戀一個人,交往之後馬上察覺「糟糕,我好像只是迷戀這個人而已,我根本一點也不認識他,也不是真的喜歡他⋯⋯」卻因為不好意思承認,而說服自己:「嗯,還是先認識看看吧。說不定更認識這個人之後,我就會知道他的好了」。

這種「不以第一印象論斷」的願望固然有其好處,但若走到太極端,就會變成無法觸及自己真實的感受。而且最後,可能還是會失敗。

回想過去,我可能有點害怕「依照自己的渴望」而行。因為:

  • 我覺得我不太清楚自己喜歡什麼、想要什麼

 —— 若我依照自己的渴望而行,很可能會變成三心二意、猶豫不決、什麼也完成不了的人。

  • 我覺得渴望與感覺是不理智的

 —— 我和這個人在一起,感覺不對勁,但是我明明就還不認識他,怎麼可以妄下判斷呢?這樣對他好像不太公平。我也曾經擔心自己是因為 H 的外表才喜歡他,而我覺得基於外表的喜歡是膚淺又不持久的;我的這個困惑,讓我當時考慮起要不要分手。

換句話說,當我的感覺和信念衝突時,以前我常常是選擇理智的信念,然後說服自己「感覺會過去」;我害怕我的感覺會帶我去到「不復之地」或是讓我變成「很 low、很糟糕的人」。

這樣的我,是怎麼開始跟隨感覺的呢?似乎是:

  • 「感覺會過去」這招有其極限,不是每個感覺都能被理智說服
  • 當我遇到夠清晰的感覺之後,舊的信念就不再重要了

—— 在我想著「外表的喜歡不持久,又是遠距離,真的值得嗎?」的時候,我做了一個夢。夢中的感覺很清楚,所以我就不迷惘了,也打消了分手的念頭。

  • 當我體會到「失去慾望」是什麼感受後,「慾望」就變得可愛許多了

—— 當理智和慾望對抗時,我覺得慾望很煩,擾亂我可預測、可控制的生活;但當我經驗到「失去慾望」是什麼樣的感受後,我才突然發現,慾望是生命力的體現;慾望雖然可能讓生活失去控制,但「混亂的生命力」還是比「沒有生機的秩序」值得期待。當我真正失去一切慾望時,我發現那樣一點也不好。

當我開始去跟隨感覺、渴望、慾望時,也才發現當初的想像並不正確。現在的我知道:

「渴望是一個過程」。

曾經看過一本極簡的書,書中,作者厭惡著自己的購物慾望,希望自己能像簡單生活的媽媽一樣「沒有任何物慾就好了」。但作者的媽媽聽了之後說:

年輕時追逐慾望有什麼關係呢?慾望會帶來新的理解。

慾望是一個過程,慾望不會固定不變;只有當我害怕某個慾望,而試圖去改正或壓抑時,它才會開始控制我。而不管我的感覺、慾望、渴望是「好」是「壞」,最好的選擇是「穿過」它:以一種不傷害自己和他人的方式接近它、追逐它、感受它。

穿過它之後,我會發現:啊,這就是我想要的;或者:啊,這不是我想要的,但我原來有⋯⋯這樣的面向呀,嗯⋯⋯我又更了解我自己了。

以前的我,希望可以用邏輯道理說服自己「待在一個安全的地方」、如我理想的「直接成為」一個接納對方如其所是,而不是只喜歡「外表很好看、很 man 的男生」的人。但現在我知道,這件事不可能。我必須先接納當時的自己如其所是 —— 我就是被一個外表很好看的人吸引,對此,我不安也自我批判 —— 然後從那裡開始走。

在我慢慢接受這樣的自己數年之後,我發現一個外表「普普通通、從來不是我的類型」的人意外的很有魅力。我發現原來我也可以如此被一個人的個性、說話方式吸引。我很開心。

 —— 啊,原來,當我接受自己「就是喜歡很 man 的男生」之後,就能看見其他不同特質的魅力了啊。啊,原來,這才是走向我想要的「看見對方,如其所是」的方法呀:

看見自己,如其所是

當我去看見時,這個東西也許會成為不可否認的事實(這下沒有退路了,這就是真正的我),但也許會改變:我會 grow out of it(從中成長),然後透過這樣的經驗變得更廣闊。

這個過程比邏輯和規則指引的那條路還要混亂許多,卻不可能讓我不抵達自己。

感覺帶我去到的地方,的確是「不復之地」—— 當你真的去感覺,你就回不去舊的你了 —— 這個「不復之地」叫做:更大的你。

回頭看,一切好像就很清楚了:關係是一面鏡子,當我覺得我不喜歡對方的陰柔特質時,其實我是不喜歡自己的陰柔特質。

什麼陽剛氣質、陰柔特質,對新女人來說並不是浮雲,而都是「我接受為我」的特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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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渴望自由

或許是有了這樣的心境轉變,「CCR」這個數年沒有出現在心思裡的議題,最近又跳入視野。我也突然發現:

CCR Haters 或許沒有想到,他們和自己口中的「崇洋媚外者」,或許比想像中更相似 —— 我們都想從這個體制自由,也都想從自己心中的牢籠自由。

留意自己的念頭慣了,我知道,當我對別人做出某種觀察時,常常也反映著我的內心;當我說出「他們或許沒想到」的時候,常常也是在說「我怎麼沒想到」。而以「我」開頭的這句話是:

我怎麼沒想到,原來,我和視我為仇敵的人們,是一件事情的兩種表達,是一個改變的兩股力量。

We just want to be free, simple as that, difficult as that.

我們只是想要自由,如此簡單,如此困難。

我曾經很害怕這些人、和他們對我的批判;可是其實我們很像呢。找到「敵方」和我的相似點之後,好像就沒那麼可怕了。

5 期待

我知道在一段「和台灣人的關係裡」和在一段「和瑞典人的關係裡」的我,是不一樣的。儘管對方再怎麼保證、再怎麼不介意,在和台灣人的關係裡的我會更「台灣人」—— 我就是會忍不住去想這個文化對我的期待是什麼;我就是會忍不住想要去滿足、會被這個文化稱讚的種種「合宜角色」。我不喜歡自己這麼想不開,可是我就是會這樣。

儘管對方從來沒有如此要求我、總是支持我做自己,我卻撕不掉我內心貼給自己的「標籤」和「應該」。

畢竟,即使對方不在意,對方的家人、親戚、朋友、同事會不在意嗎?我可以堅持自己想要的非典型(無論那是什麼),而無視對方因此受到的壓力和失望嗎?我可以自私嗎?我有能力允許自己自私嗎?我有這個勇氣嗎?—— 很可能答案都是「否」。畢竟我是個害怕衝突,和「若是答應了什麼,就忍不住要做到百分百完美」的人。

「一段和台灣人的關係」對我來說是一個包山包海的 package,如果承諾了,就有好多得做到的事。我真的很怕自己做不到、做不好,半途而廢之後還浪費了別人的時間。某個前任曾說「妳曾說我們不知道哪天會分手,讓我很受傷」;其實我只是對自己充滿不確定,害怕給他人過高的期待、屆時造成傷害,而想先打預防針。

相較之下,有個簡單的出口:自由奔放的異國人 —— 爸媽都當子女成年後就放飛了、沒有傳統的禮俗、祭拜、儀式、婚姻、生養觀念;在台灣還需要抗爭的,在瑞典已是自然。更別提 H 登場時,就以「嗨!我是孤獨、熱愛自由的一匹狼」自我介紹,「你別太黏我,我愛自由」,我的靈魂可能從他的話中讀到了自己

CCR Haters 以為女人撿現成要的是錢帶來的好生活;殊不知,我想撿的現成是思想的自由、情感的獨立與敏銳。有時候我也覺得自己在偷懶:我想要一個自由價值觀伴侶,我不想要因為得「忠於品牌」就揹上自己教、自己慢慢磨合的苦工。我懶得改變誰的價值觀了。

同時,在異國、或面對異國人,我往往也更能放下內心的小警總:眼前的人不認識我的文化,我可以當一個新的人!他不知道文化的期待,我就放下了自我的限制。

這就像很多人都體會過的:在國外生活感覺好自在,回台灣就感覺到那股悶悶不樂的感覺。

回到台灣,我們就不自覺撿起了文化包袱:別人會把我自動分類到「某一種人」裡面,判斷出「所以我是誰」和「所以他是誰」,然後擅自決定我們的互動方式和距離。

某一次從大學體育館出來,不知道為什麼和一個陌生男子小聊起來,男子得知我的學歷後,馬上退避三舍:「北一女的女生太聰明了,我會怕!」當下有種哭笑不得的感覺,覺得自己好像被拒絕了,但同時也是一種讚美?想著「好吧,算你吃虧;可憐了你的不自信」結束了那一回合。

現在想想:我當時好像也沒什麼自信,才會需要去想對方才是「可憐的」、「吃虧的」這種事。我內心可能也有同樣的思想潛伏著 —— 太厲害的女生不容易找到好對象 —— 所以才需要安慰自己。

矛盾的是,我雖然排斥著這些「標籤、文化包袱」,卻似乎同時也認同、依賴著。

剛認識 H 的時候,我曾經跟他解釋過「我的學校很厲害!很少人可以考進這裡的,趕快讚美我一下~說我好棒!」,他聽了之後,有聽沒有懂,露出黃金獵犬般的表情看著我:「嗯~~~這樣啊。嗯!好厲害呀!」。

可是我知道他沒有 get 到那個「厲害」;我看得出來 —— 每個穿過綠制服的人都體驗過路人對「便服的她」和「制服的她」的那種眼神的不同;正如同每個女人也都體驗過當她以「不同穿著、裝扮」出門時,路人們眼神凝視的各種不同。

我當下有一點點失望:他永遠不會 get 那個意涵,因為他不是來自我們的文化;他不知道綠制服、他不懂台大。我好像希望 H 可以看懂這些標籤,然後再看透(see through)這些標籤;我希望他看到我的表現有多好,然後再看到不管怎樣,我都很好。

然而後來,我卻發現自己受益於他的這個「不懂」許多 —— 正因為他不懂,他就只是把我當成一個人;他不懂我們文化的標籤,所以可以不帶標籤的慢慢認識我。

從中,我也能慢慢的認識不帶標籤的自己。

6 魯蛇

關於 CCR,還有一個敏感的議題:魯蛇。

CCR Haters 會說:「這些女人,寧可選擇國外魯蛇,也不選擇像我這樣的優質台男。」

H 是一個溫柔的好人,但在瑞典社會裡,H 的「定位」可能正是「魯蛇」。而他也有可能因為面對相同文化背景的女性,會讓他感覺不夠自信,所以選擇了外國人 —— 我是外國人,我不會讓他想起他的文化標準是什麼,也不會拿那些標準來要求他。

我想起那天在體育館前,和我說:「北一女的女生太聰明了,我會怕!」的男生。

會不會 H 遇到某個瑞典厲害職業、厲害學歷的女生,內心也會生出這樣的感覺呢?我當初是不是擔心 H 看扁了我 —— 然後因為這樣的看扁而選擇了我,所以才想跟他解釋我的學歷有多棒呢?說不定,如果他的文化不會讓他自我批判「不夠有成就」,我們不會有可能。

所以這其中有種很複雜的感覺:父權既是壓迫我出走的那個原因,卻也為我的逃離提供了一種可能。

不過比起社會認定的「魯蛇」定位,我覺得更有可能的是:H 跟我是一樣的人 —— 我們都認為自己沒有能力滿足原生文化對自己的期待,也在自己的文化中有某種程度的不自在。

他覺得自己不是能夠「安定下來」的人,我則覺得自己無法滿足社會一般對女性伴侶的「照顧角色」期待。

像我們的人,並不是刻意「挑」了外國人,而是在外國人面前,比較能放鬆自在的當自己。

而我和 H 的關係,也可以以兩種方式看待:

  • 女性透過婚配向上移動,獲得更好的社會、經濟資源;即使魯蛇本人沒有太有錢,其所在的社會文化可能具有更進步的環境社會規範、更友善勞工的政策,而更有保障 —— 順應父權向上流動。
  • 女性在「相同甚至是更低的經濟水平下」,選擇了男性的「情感特質」而非「財富或社會地位」—— 作為對父權的反叛。

魯蛇議題說到底:

其實是不是(社會定義的)魯蛇並不是最重要的事,重要的是一個人如何活得自在。如果我是一個魯蛇,但我對自己的人生負責、具有幽默感,也能夠自在地與人相處 —— 那我想我並不會太在意社會怎麼定義我吧。

然而這件事不容易,很多時候,我們要和自己的文化保持一點距離,才能好好的長出自己的那股力量。

玩味著「寧可選擇國外魯蛇」這句話,CCR Haters 的判斷是:CCR 是壞女人,她們自私、差別待遇、歧視台灣男人。在他們眼中,這群女人憑著自己的性別,透過婚姻,搭上了社會地位特快車、改造了人生 —— 然後剝奪了他們的。

他們沒有想到,CCR 或許不是「壞」,而是跟他們一樣:在那個當下、沒有能力繼續待在這個文化裡;在那個當下、需要一個出口去尋找新的可能。

CCR 的我,只是想和自己的文化保持一點距離,好好地長出屬於自己的一股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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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框架

呼⋯⋯舊的東西浮現出來,把好久不見的議題又想了一次。

雖然我明白每個人的選擇、偏好,都具有政治性,都會被其生長的文化與環境影響。但有時候,我覺得用這些社會框架解釋人生有點沈重,感覺好像自己被「去人性化」了。

我想要一點不同的。

我的心中浮現:

正因為我們感受過這些社會期待的束縛,所以我們知道,當兩個人帶著開放的態度去認識彼此時,那種經驗多麽珍貴;

文化包袱、偏見期待,這些「討厭的東西」,正是讓我們體會這「珍貴的東西」的必要背景故事、必要背景架構。

我們先體驗了「用標籤看一個人」是何種束縛,然後才會知道「真正看見一個人」是何等自由 —— 無論是對自己或他人。

順著這個思路,我想起了幾個「偏偏」。

8 偏偏

有時候我會想:如果當年沒有去瑞典交換、沒有遇到 H,現在不知道過著怎樣的生活?

我可以寫出社會文化背景如何影響我與 H 的關係(選擇),但也可以換個角度,寫出一個「或許一切就是靈魂約定」的故事:

① 交換學生開啟了我與瑞典的緣分,但我一開始根本沒有打算去瑞典。

如果當年,我托福有考到 100 分的話,我會填我那時最想去的 UC Berkeley 作為第一志願,而在校成績夠好的我大概也可以順利拿到名額 —— 但偏偏我當時忙到沒時間準備考試。

好學生症頭的我,這輩子考過幾次完全沒準備的考試呢?除了全民英檢檢定之外,好像就是那次托福了。我還記得考試前一天,我和另一個也要考試的朋友聯絡,問他考試題型是什麼 🤣 ⋯⋯連題型都不知道就去考試的我。

② 而去了瑞典的我,也不一定會遇到 H。

當年送申請資料時,我不小心把「下學期」的交換錯填成「上學期」,後來特地跑去改。去改時,承辦人員有些苦惱地說「哎,已經送出去了,這下得重送資料了⋯⋯」。

如果我當時沒有填錯,說不定會被分配到不同宿舍,就也不會認識 H 了 —— 但偏偏一向仔細的我不知道哪根筋出錯,我甚至沒有印象自己是「那樣」填的。在類似這樣的重要申請表格上出錯,印象中也只有這一次。

③ 雖然因為交換學生認識 H,但當時我們並沒有太深刻的交集。如果後來沒有因為去挪威國際學生節(ISFiT)和 H 再見面,我們可能不會有後面這落落長的故事。

—— 但偏偏我就得知了 ISFiT 這個活動的訊息,而且不知道為什麼,有一股非常想要參加的渴望;然後也很幸運地被選上了。

④ 還有一件有點特別的小事是:去交換的那一學期,是從冬天到春天。在天氣漸漸變暖的日子中,有一天早上我推開樓下大門時,有一股特別鮮明的感覺 —— 撲面而來的冷空氣給我一種很清新、很舒服的感覺,像是什麼新的東西要迎面而來了,而我也充滿了力量與期待去面對。有一種「世界,我來了!」的感覺。而且並不是我的腦袋這樣想,是推開門,碰觸到新鮮空氣的那一瞬間,那股感覺充斥著我,大喊著「世界,我來了!」。

—— 我每天早上都會如此推開那扇沈重的門,但偏偏只有那一天有種特別強烈的感覺。當天我的日記寫著:

咻一下就三月了
早上倒是挺有幹勁的打開樓下大門還想說:三月我來了!
心裡的OS講出來都要被人笑 哈哈

數年之後我都還記得當天的那股感覺,回去一查確切日期:那天是 H 生日。

9 你

我們的故事,可以看出社會文化背景的影響,但也有看起來像是靈魂輕推的幾個「偏偏」—— 而這幾個看似「命中注定」的偏偏,卻也可以解釋成:時間管理失誤、沒有追求卓越的野心、粗心大意、把巧合浪漫化的粉紅泡泡。

我和 H 相處很自在,但我不知道是因為他的個性,還是他是外國人的這件事讓我放下了內心莫名其妙的文化包袱和自我期待。我能感覺我們之間的感覺,卻不知道這股感覺從何而來,也不知道該如何複製、或如何預測在其他誰的身上可以找得到 —— 正如我和每一個我遇見的人,中間的那股感覺。

宇宙是不是刻意讓生命顯得如此「模擬兩可,怎麼解釋都可以」呢?

所有的解釋,都是此時此刻的一種選擇。

就像是我有一把「社會學、性別理論框架」梳子,也有一把「身心靈框架」梳子。我拿這兩把梳子,梳理我的思想和心靈:

「H 是因為面對瑞典女生沒自信,才喜歡我嗎?還是我自己小劇場想太多呢?」
「嗯⋯⋯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呢。」
「我是因為受制於父權,才選擇異國戀,逃離傳統觀念嗎?」
「嗯⋯⋯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呢。」
「我和 H 相遇,是因為我們的靈魂互相約定,要體驗『從束縛到自由』的經驗嗎?」
「嗯⋯⋯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呢。」

梳完之後,我把兩把梳子收進抽屜。

宇宙是不是刻意讓生命顯得如此「模擬兩可,怎麼解釋都可以」呢?

如果生命是靈魂的遊戲,這遊戲設計得真好。一切看似好像都有答案,但若不去真正去經驗,就得不到「你的答案」。遊戲裡面,還有一種東西叫做「感覺」,它必定得在時空俱足的當下才會發生 —— 你必須真的去到那裡 —— 那必須是你,非你不可,沒有人可以替代。你可以在遠處想像、或藉由他人的經驗猜測,但真正的感覺,總是會超出你的想像。而且這種無生物的抽象感受,還像有機體一樣,會隨著你的改變而生長。你以為你懂了,然而一段路後回頭看,你發現你當時不真正懂;於是你不知道,現在的「懂」,是不是最終版本。

感覺可以阻擋你十年、迷惘你十年,卻也可以在一瞬之間給你好多好多的明白;感覺是那縈繞的鬼魂,卻也可以是那超英趕美的無敵星星。誰把感覺投向了我?我帶給他人的感覺,又是怎麼送出的?

十年過去了,發生在三秒的瞬間感覺,卻還仍只有一個念頭的距離;你訝異著,這麼抽象的存在,為何比看似堅實的物質還難以褪色。你懷疑感覺並不是時空裡面的東西;正如同你的心或許也(有一部分)不是。

你懷疑存在的不真正存在,不存在的才真正存在。所有能在當下被抓得牢固的,都不永恆;所有的永恆,在當下都帶有某種模糊性。

這種難以說明又看似不存在的感覺,藏在一個個具體、龐大、醒目的「解釋」和「框架」之中。像是空氣,沒留心時,會忘記自己還在呼吸,並且仰賴著它的無所不在。

我們總是先走向解釋、先攀爬框架,然而最終我們會發現:在解釋的底下,生命顯得如此模擬兩可;在框架底下,我們可以梳理,卻得不到一個究竟答案。

於是,我走向你。

Photo by Julian Villella on Unsplash

後記

[1] 每個人的背景、選擇的原因都不同,這篇單就我個人的經驗書寫,不代表、也無法代表其他的異國伴侶們。我想很多人單純是因為他們本來就心胸開闊、不以國籍種族論斷人,內心應該也沒有我這些小劇場⋯⋯。我對  CCR Haters 的認知也只限於表面上/透過網路文章的理解,我沒有實際和這些人有深入的對談;我的理解可能不夠全面。算是一個 CCR 看見網路上 CCR Haters 的感受和反思吧。

[2] 內文寫父權讓我對自己的感受疏離、讓我想要當個「好女人」,但我並不是全然無辜的:我其實也想要父權制度給我的什麼 —— 可預測性:我想要一套可以預測、判斷的規則,並以此規劃、控制自己的人生。如同我在關係中暗暗自責,也不全然是「犧牲奉獻」的表現,我想要一段可以 work 的關係,我可能不(只) 是為了對方,也是為了我自己想要的理想關係。

[3] 很久沒思考 CCR 議題,論述都忘光光了。還好有 V 太:【V太的性別筆記本】CH11:CCR。喜歡 V 太總是試圖從各種角度切入,不會把議題過度簡單化的細膩、和清楚的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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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idid

2 thoughts on “On CCR Haters:也許我們比想像中更相似

  1. 「殊不知,我想撿的現成是思想的自由、情感的獨立與敏銳。
    我懶得改變誰的價值觀了。」
    看到這裡忍不住會心一笑,我想說:「That’s it!」

    我也曾經花很多時間和人磨合,討論價值觀,到了某些程度我甚至覺得已經準備好了,應該可以接受某些傳統價值了吧。直到我走出了台灣,開始一個人認識世界之後,才慢慢發現我真正嚮往的是做自己的自由,這種自由包含思想和行動,我不想被幾歲該做什麼、該住在哪裡規範,也不想再和人討論是否要AA、怎麼AA,誰該買房買車、過年要去誰家的問題了(我就是懶 哈),所以當遇到一個能夠輕鬆討論這些問題、一起找到解方的人,好像不用多想就能走在一起。

    PS: 我的感受是,一個文化社會裡面如果對傳統禮教執著越低,人就越被解放,很多的家庭問題似乎都是來自「根據傳統,一定要___」上面,沒有那種對「一定要」的執念,就能各退一步,做到更好的溝通。

    寫到這裡我覺得有點危險,感覺很快會有人跳出來說:「怎麼會沒有這樣的人?現在很多都很開明了!很多男生也被教得很好,會做家事。」但是光就「開明」這個詞,我心裡就已經有很多排拒,因為禮教就在那裏,當居高位者、有權威者願意下放某些權力,才會被稱作是「開明」,那個自由程度對我來說還是不夠……。而誰做家事打從一開始就不是需要再拿出來討論的範疇,他們一起做家事、一起煮飯——從起點就不一樣了,有這種現成可以撿,當然要撿 🙂

    現實是,就算有人和我辯論這個問題,我也會讓步,你說的對,1+1=5。

    我也曾經是另一個城市的小綠,穿上制服、掛上學校頭銜以後的人生連血液都是綠色的,而且再也回不去了……,一方面是自卑,一方面是自傲,你就是忍不住告訴自己要做到最好,小小的成就並不是成就,畢竟周遭強者太多了、大家對你的期待太高了。所以能夠脫去這些標籤的人際關係和社會讓我感覺非常舒適,因為它讓我變回正常人了,現在即使做一件小事,打了毛線毯子,對方也真心覺得哇你好厲害;當你有個專業真的非常強,或職位非常高,對方也不會感到自卑,因為在那樣的文化裡面,每個人都真心認為大家都有不同的強處,也很少會用薪水或社會地位去比較。

    變成CCR以後(即使我不喜歡這個標籤XD),我對關係的認識有非常大的改變。以前可能會逐步想到未來的事,然而我又對社會寫好的未來非常抗拒,整個交往過程就會充斥著種種價值觀的矛盾,但認識了對的人以後就發現我以為的婚姻可以不是我以為的婚姻,整個人輕鬆非常多。

    對我來說CCR只是剛好來自不同文化,在某些文化中找到符合我們價值觀的人機會比較高一點。我不覺得我能代表所有人,也不太和別人討論,因為我覺得沒有經歷過的人不太會了解,經歷過不同關係的人感受也會有很大的不同。另外有一派人覺得異國交往是特別令人羨慕的、好像更浪漫,但其實我們還是一般人,還是會有衝突需要討論,差別可能只在背上的包袱吧,我覺得文化有一層距離,包袱反而比較小一點。只是反過來要一起做的人生決定有可能更大,畢竟沒有自己文化的保護傘了,也沒有制式劇本了,每件事都要兩個人好好重新想過。

    1. 哈哈,對,其實我們真的很懶。

      有人挑戰馬上讓步,你說的對,1+1=5。
      然後轉身撿走一個「什麼都可以討論,什麼都不奇怪」的外星人(我說 H)🤣。

      (讓我想到我有時候也會裝笨 XD,放空自己的腦袋讓對方 play 完就算了。像你說的:「對對,你說的對。」不過我身邊的人大多都很好(我內心的警總可能是我最大的父權壓迫),所以這樣的狀況也不多。)

      或者說,以前可能被制約了,覺得人跟人就是「一定要磨合」,但是一旦體驗過「原來磨合也可以這麼⋯⋯不能說輕鬆⋯⋯應該說『衝突能夠有效地被解決』」,就回不去了。

      不能說是歧視,該說更覺得人真的不用(也無法)勉強自己,就做最舒服的自己(但當然也不是霸道都不檢討),一定會遇到適合的人。只要我們可以跳脫表面的標籤、專注在生活和相處的本質,可以好好和自己相處,世界上一定會有那個適合我們的人。

      每個人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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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也不太喜歡 CCR 這個詞,可能是覺得這個字現在變得很像髒話了吧,感覺都是要被罵的時候才會被叫 CCR 。而且好像有一種要「依照我的伴侶選擇」來分類我的感覺;「我」的主體性消失了。不過我也在慢慢消除自己內心的反感,因為有時候人們真的沒有惡意。

      仔細想想 CCR 和綠制服有點像,都是屬於相對少數人的標籤,城墻內有其機會與挑戰;人們會有自己的想像,但其實每個人的體驗都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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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謝你的分享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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