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fabulous unknown:我的答案和沒答案

研究所的時候,剛從瑞典交換回來的我像隻迷途的羔羊:不知道自己的人生要走向何方。那時候,我的指導教授問了我一句話,我到現在都還印象深刻。他說:

「大美,你想要的到底是什麼?」

十年過去了,現在的我,感覺自己仍然是一隻迷途的羔羊。不過,這隻羊好像發現自己在找的,並不是「什麼」了。

//「大美」是我的綽號(之一;soidid 是我的綽號之二)。我的指導教授超喜歡喝酒,不知道為什麼,我很喜歡他這種 laid-back(但工作起來超認真)的氣息。很久沒跟老師聯絡,跨年的時候,臉書上看到老師還是一樣在喝酒,我就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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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What

我的老師第一次問我「what do you want」的時候,我順著這個思路,認真的去想我要的是「什麼」—— 我想當工程師嗎?還是設計師?我想做什麼樣的工作、過什麼樣的生活?我想在業界工作?還是為議題努力?

在這數年的過程中,我經歷過「對,這就是我要的」的篤定:看著我的理想熱情、和我的所學,以一種很湊巧和充滿機運的方式結合起來,成為我的工作。我也經歷過「等等,我到底要什麼?」的更加迷惘:看著那份閃亮又適合我的工作,不再適合我,也沒有領我走到我想像中會抵達的地方。

—— 比起「夢想沒有實現」,我覺得更挑戰的是「夢想」實現了,然後你發現:

嗯⋯⋯我的感覺,怎麼跟我想像中不一樣呢?⋯⋯糟糕,這好像不是我所夢想的。

你花了力氣和時間,好不容易來到一個地方,結果卻發現自己好像走錯方向了。

「糟糕,我搞砸了嗎?」⋯⋯就像是嫁給了白馬王子(性別不正確的舉例),然後發現自己並不開心,那般夢魘⋯⋯當你「找到又迷失」之後,你會比第一次「找到」之前,更迷惘、更不知道自己該何去何從。

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也不確定我的「不知道在追求什麼」是否真的值得追求。然後我會想:如果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要什麼,那我是不是應該乾脆把我生來帶有的紅利點數,拿去換個「安穩人生大禮包」?我擔心自己會不會活得像個沒有明天的賭徒,然後發現路的盡頭什麼也沒有。

我覺得自己看來一定既傻又浪費時間吧,我在追求 ——「我自己也說不出來」的什麼。

許多「成功活出自己的人」,似乎都不是這樣過來的:他們似乎很早就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麼,然後一路對抗著種種不利條件,最終把心中的夢想帶入現實。就像 JK 羅琳可以義無反顧地奔向文學院那樣,

他們似乎都有一種篤定。

可是我沒有。

對我來說,「夢想」得花時間試錯,而從不是一種「生來就有的篤定」。它不是「我只要把資源存夠了,到時候就可以換購」的獎品;也不是「我得對抗所有不利條件,帶入現實」的美夢。它不是獎品,也不是禮物,因為我不知道它到底是什麼。

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我隱約感覺行動中也許會有答案;然而也許也不會有。

2 How

好像是最近一年吧,想起「找自己」這件事,和我想要的「到底是什麼」,我才意識到:我好像不是在找「什麼」。

「What do I want? 」

這個問題不是我的追求;

我不是要問「What」而是要問「How」:我的目標是什麼,好像其實並不重要;對我來說,重要的是「如何」—— 我是如何找到這個目標、如何選擇、如何做決定、如何生活

—— 這些「如何」,才是我的「什麼」。

而我的「如何」是:憑感覺、去感覺 ——

像這樣的「如何」是一連串的動作;它不是單純的「why」,因為它永遠沒有最終答案。像這樣的「如何」,是不斷去感覺,然後重新感覺。

這跟文化教我的很不同,我似乎一直在找自己的聲音和語言去訴說這件事;或也許我是在累積訴說這件事「真的可能」的勇氣和經驗。

有一天,我在日記上寫下「當你能為夢想而死,就能以夢想為生」。

// 為生:為生活、為生命,像是整個生活就是我所夢想的,而不只是「維生」。

但是很好笑,我的「夢想」也不是什麼偉大的「拯救失學兒童、提升環境意識、爭取勞工權益、落實性別平等」。我雖然知道自己喜歡寫字、探索思想,卻也不知道這些活動最後能夠凝聚成什麼明確的「什麼」嗎?

一般應該會說「夢想成為作家」吧,可是不知道為什麼,這個句子在我感覺起來總是有點不合身;我雖然喜歡寫作,可是卻不感覺自己的夢想是「成為作家」,為什麼呢?

  • 可能是我對「作家」的僵固想像,限制了自己
  • 或是我對於「做到之前的張揚」都很沒有把握
  • 又或是,我對「名詞/標籤」的連結感很弱,我需要透過具體內容去想像,也避免自己走歪(例如:雖然成了作家,可是寫的東西完全不是我有熱情的)

總之,我無法跟人清楚說明自己為了什麼放棄「像樣人生」,因為我的夢想沒有具體的形狀,就只是「依照真實的感覺去生活」。

它不是一個要去到的地點,而是一種移動的方式。

// 我好像需要用「動態」的方式來想像人生,關係也是 → 愛的理論:重新思考「愛情三角理論」、我的關係度量衡

我想要這樣走,我不知道它會帶我到哪裡。

我想要這樣走,不管我最後去到哪裡。

3 牛排

如果我能夠以這種方式移動,那麼,我在哪裡、身份是什麼,似乎都不那麼重要了。

有時候我會很疑惑,人們為什麼投射那麼多希望在某個「身份」和「標籤」中,卻說不出當你有了那個「身份」和「標籤」之後,具體來說,會做什麼?

這也是我問自己的問題,假設,我已經是個作家(定義為:以寫作養活自己)了,那我會做什麼?

嗯⋯⋯我想⋯⋯問奇怪的問題、問真正的問題,尋找那些最不重要、又最重要的答案;然後作為一個迴響板,讓人們也開始認真問自己那些對他們來說「最不重要又最重要的問題」。

// 寫到這裡我明白了:因為我對作家的定義是「以寫作養活自己」,但我對「以文字養活自己」沒有執著,這不是我的指引目標。我的目標是「做當下感覺最想做的事,同時養活自己」,這個「當下感覺想做的事」目前是探索思想感覺、表達概念,並以寫作/繪本的方式呈現,但我不確定會一直如此。

那天我躺在床上,想著自己為什麼對《人類大歷史》的作者哈拉瑞生氣。《人類大歷史》是一本非常好的書,但哈拉瑞在序寫了一段話,大意是:「現代人生活繁忙,沒有餘裕思考,作為學者和研究者,我有這個榮幸為大家梳理人類的故事」。

我對這段話有點生氣。

不可理喻,對吧?我就躺在那裡慢慢地想:我氣什麼?他寫了一本很棒的書耶,我幹嘛氣他?

—— 我好像是在氣,他似乎把「思想」描述成一種「可完全外包」的活動。我氣他這樣說,會讓人們誤以為「有學者幫我想就好了」、「我買書來看就會有結果了」。可是對我來說,「思想即感覺」,所以聽到這句話,就像是有人對我說:

—— 氣死我了。牛排我當然要自己吃啊,搞什麼;有人這樣說你會想貓下去吧。「思考」對我來說,是類似的:「思考的感覺」我當然想自己體驗啊,搞什麼。你憑什麼剝奪我的樂趣?然後又假裝這件事你可以幫我代勞?

但我知道哈拉瑞是無辜的,我會生氣,是因為我以前有個信念,認為:「思想是純粹邏輯的」、「誰來想都一樣」、「反正有人想好了,答案就大家都可以共享」。是因為我以前不夠重視自己的感受,也沒發現「思考是不能夠由他人代勞的」這件事。

就像吃牛排時,你能夠第一手體驗到各種味覺滋味;思考也是如此。牛肉會改變你的身體化學、組成;思考也是如此。

我們都同意「沒有人可以幫我們感覺」,卻常常會覺得「有人可以幫我們思考」。

「不是!思考不只是邏輯!還有價值觀選擇和感受。」孩子氣的我站到心裡的桌子上,一邊揮手,一邊大聲(不知道向誰)抗議。

「思考就是感覺啊,大家醒醒!」—— 或至少對我來說是如此啦。

另一個可能的原因埋得更深,就是:我還沒有真正肯定自己(寫作)的價值 —— 就像我感覺不到自己的體溫一樣,我也很難直接感受到我文章的價值。對我來說,那就是「我」呀,所以我感覺不到「溫暖」和「清晰」,也感覺不到自己帶給人的氛圍。

可能每個人都是如此吧?不管別人怎麼說,似乎都還是得一點一滴的試著去感受自己的價值。

所以,我對哈拉瑞的生氣,可能也是表示我不相信自己的文章有其價值。

—— 或者,我害怕當我這麼認為後,就會變得傲慢、自以為是,認為自己可以「代替別人思考」。看到了這點後,我決定使出常用的河蟹大法,50/50 拆分,解決這一回合:

4 答案與連結

幾年來,我好像都對自己「沒有答案」這件事有點心虛;當別人問我「到底打算做什麼?」的時候,我都有些不安,覺得自己好像應該要有個答案。雖然我說得出來「我想要憑感覺去決定」,但這句話的下面有點空心,像是只有表面結冰的湖,底下還有不確定性在暗潮洶湧著。我假裝自己很有底氣,但心裡還是偷偷想什麼時候該棄船逃走?

一直到最近一年,有一天,媽媽擔心我毫無規劃的未來,找我相談。我跟媽媽說:我沒有答案,我「小時候就是不知道為什麼想乖乖唸書,現在就是不知道為什麼想憑感覺行事」;結果媽媽愉快地接受了我的沒有答案。她說:啊!好,我懂了。

她同意我 —— 她也真的不懂我我小時候怎麼那麼乖、那麼自動自發就把書唸好好,因此她也能接受我現在就是不知道為什麼想反其道而行 —— 反正就跟小時候一樣嘛!(怎麼有點混沌大法的感覺,我是詐欺份子嗎?)

老實說出自己「不知道」之後,我發現:當人們問你問題時,他們要的不見得是「答案」或「交代」;他們可能只是想多了解你、與你連結罷了。

我們可以選擇要求很多承諾和答案,或者,建立真正的連結。

與他人是如此,與自己也是如此。

也是在這一年,我才開始感覺,我最喜歡的答案,好像是:

「我沒有答案」

然後安於這個沒有答案。

比起尋得一個人生究竟真理、而能夠四處廣宣「我找到我的答案了!」我好像更喜歡大喊

「哇⋯⋯我沒有答案!⋯⋯太好了!我沒有答案!⋯⋯呦呼!」

然後心滿意足地,在草地上曬太陽。

閉著眼睛吹風。

5 清晰

除了安於「我沒有答案」,我好像甚至喜歡,把「有答案」的事情變成「沒答案」。

如果能把某個人們覺得「答案就是這樣啊」的地方戳一戳,然後讓大家驚呼「哇,世界和我們想像的不同,我們好像還沒有答案呢!」,這好像會令我開心。比起把事情變清楚,我好像更喜歡把事情變模糊。當事情回到模糊時,卻好像感覺更清楚。

怎麼說呢?

例如,當你真的看見一個人時,你會體驗到「不同樣貌的他」無法比較 —— 悲傷的他是他、開心的他也是他;你不會認為「開心的他」比「悲傷的他」好,因為你看到了他的多面性。你會發現:標籤是太平面的東西,比較也是。你可以比較,但你知道,一旦這麼做,這個人的立體性就會在這之中消失了。

你現在難以用語言簡單描述這個人,可是這個人對你來說卻更清楚了。

就好像我可以用一個數學方程式來描述眼前的這片山,但體驗著這座山、和看著這精確的數學方程式,是不一樣的⋯⋯「你說不出來,可是你就是知道」、「感受著人的多樣和複雜、可能和潛力」,諸如此類的事。

我好像想要去攪動這樣的東西。

去擾動人們真實的感覺。

6 創造

另一個向度是:當事情變得沒答案、變得模糊時,就有了「再創造」的可能。

國高中的時候,我對物理一直沒有什麼興趣,因為我覺得物理就是「一堆規則」,然後「這些規則解釋了世界」。物理給我一種「固定」、「完結」的感覺,所以我沒興趣;更別說那些規則,還給我一種「僵固」的感覺。

後來我才知道,我理解的物理的這個面向,是「牛頓物理」;而牛頓物理,是三百年前的往事了。

我去讀了近代物理發展的故事,才發現近代物理很有趣,是一個「找不到答案的故事」:

二十世紀初,人們以為物理學的發展已經完成了,只剩下一些「邊邊角角」需要補齊。有兩個很小的邊邊角角,被英國物理學家威廉・湯姆生稱為「兩朵烏雲」。

這烏雲沒什麼大不了的,就是一些理論和實驗對不上、無法解釋的小問題而已。卻沒想到最後,一朵烏雲長成了相對論,另一朵,量子力學。

相對論和量子力學改寫了牛頓物理的世界觀;你為兩片小烏雲,風吹一下就走了,結果不是:整片物理天空風雲變色。

這就像是,毛衣有一個小脫線,你想:啊,處理一下就好了。結果一拉,整件毛衣解體了!——「完了完了,世界不是我們以為的樣子!」。我覺得這件事好 high。

我想像所謂的「物理學」,說不定會像俄羅斯娃娃一樣,在我們接近「完成」的邊界時,總會發現一些邊邊角角,然後順著這些「小地方」前進,整個世界觀又會再次崩壞。一次又一次,如同俄羅斯娃娃;我們可以不斷剝開一層又一層的世界,得到一層又一層的理解。

我覺得宇宙的終極命運是:像兩朵烏雲這樣的事,會一再出現;或者說,我希望宇宙是如此。

所以讀到近代物理的故事時,我內心深感欣慰 ——

不知道為什麼,我享受這種「或許永遠找不到答案」感覺。

—— 我有個朋友對此哀嘆連連,難過著或許他這輩子都不知道「宇宙究竟是什麼樣子」;對同樣的事,我卻想起來就覺得好開心 —— 人們在根本之處不同啊。

我喜歡我們探不了宇宙的底;我喜歡世界沒有究竟。

在我的想像中,這是因為:如果人類的已知是 N,那麼宇宙會是永遠的 N + 1。當人類對宇宙的了解擴展時,宇宙的神秘也會同步擴展。

宇宙對人類多麽好,讓人永遠有可以追尋的神祕。

7 脫線的毛衣

神秘學有個法則說:

如在其上,如在其下;如在其内,如在其外

其實近代物理改寫世界觀的過程,跟我的迷途羔羊體驗也有點像:我以為只有一點小邊邊角角需要調整一下,我的人生就會「重新上軌道」了!結果沒想到,一拉那個脫線:哈哈哈,整件毛衣解體了!

Now I can laugh about it. So nice.
現在我可以對此哈哈大笑了,真好。

這也是為什麼,我一開始寫文章時,有點避諱寫到身心靈的概念,但後來就覺得不管了。

一開始,我不太寫身心靈,專注在邏輯推論,是因為:(1) 身心靈的概念我雖然接受,但還沒有深刻體會;我不能說我沒感覺到的事。 (2) 我覺得,不管一個人是否相信身心靈的概念,表層的邏輯推論,應該是可以共用的。

我可能有點想打安全牌吧:我想要寫一些,科學派和心靈派都會受用的文章。

但隨著我越寫,我越覺得這件事好像不可能。

就如同薩提爾說的「人是冰山」:人的每一個表層行動,都反映出深層的信念和需求;思想信念也是。那些表層可以共用的「邏輯推論」有其極限。循著這些表層往下推,人們最終都會找到自己的深層信念。屆時,你會發現:你是唯物論?還是相信意識的力量?你相信靈魂永生?還是認為人只有一輩子?—— 這些無法驗證,純粹「選擇」的深層信念,其實都會影響你的表層邏輯。

因為:

  • 人是一個謎(他為什麼這麼做?)
  • 未來是一個謎(未來會如何?)
  • 因果是一個謎(這件事為何會發生?我為什麼會這樣想?)

每一個謎,都需要我們在當下做出一個選擇;而我們如何選擇,取決於我們的深層信念

不過即便如此,即便我是心靈派的,我還是不喜歡隨意把「科學發現」和「心靈思想」連結起來的做法。例如,說:「因為科學發現一切都是能量」所以證明了「思想創造現實」。我相信科學實驗的結果,也相信思想創造現實,但我不喜歡就這樣把相關性、類似性說成絕對的因果的做法。

我覺得這中間好像有個很大的 gap,我還不明白人們是怎麼跨過去的;我會驚奇於科學發現和心靈思想的雷同,但僅止於此。

8 the fabulous unknown

「大美,你想要的到底是什麼?」

找了那麼久的答案,我發現原來我的答案是「沒有答案」;找了那麼久的「what」,我發現我的答案原來是「how」。

以前的我,可能會有些哀怨地想「如果當初問了對的問題,或許就不用找那麼久了」,但現在的我知道:一個能激發你持續行動的問題,就是一個好問題。

如果我們一開始就知道「要問什麼問題」,那我們也體會不到一種「再發現」的美妙。而且,換個角度想,只要一個問題,就可以讓人持續行動、持續思考、持續找尋,那這個(雖然是錯的)問題, CP 值不是很高嗎?

(當然「想要的到底是什麼」,也不一定要回答「what」,而可以回答「how」。只是當初我對自己的認識不夠清楚,所以很容易就被問題的表面樣貌帶著跑。)

一邊找尋的路上,我探索也整理自己,得到了我的答案:

因為:

當我們能把一個「有答案」變成「沒答案」時,雖然可能會失去暫時的安穩和確定感,卻可能可以得出一整個嶄新的維度;唯有撤下明確的疆域,才有擴展邊界的可能。

我想像,每一個人心中,都潛藏著一個與眾不同的維度。

我想要看見那些從未展現的可能。

I’m not searching for the ultimate truth,
I’d like to celebrate the fabulous unknown with you… and the fabulous unknown of you.

我不需要究竟真理,
我想慶祝美妙的未知,⋯⋯和美妙的未知的你。

Breathe by Ajeet|Photo by Spotify

9 我知道自己是誰

「我的答案是沒答案;而我想要的也就是沒答案。」

這跟文化教我的很不同,我似乎一直在找自己的聲音和語言去訴說這件事;或也許我是在累積訴說這件事「真的可能」的勇氣和經驗。—— 或者:我是在創造這樣的體驗,直到有一天(今天),我能夠說出:

Unknown led me here.
未知引領我到此處。

如果你喜歡文章裡的感覺,那麼,這些感覺,是「未知」領我過來的。我不知道別人如何,但如果告訴十年前的我,「憑感覺而行的話」,我此時此刻的人生處境會「長成這樣」的話,我一定不敢。

那時候的我,一定沒有勇氣選擇這條路 —— 還好我不知道。

當狀態隨著經驗開展,人所能承受和選擇的,會和之前非常不同;為此,未知是必要的。如果沒有未知,我們會很容易卻步,因為我們無法單純憑藉想像、或者去感覺我們可以成為的感覺。

// 意識狀態的轉變,需要「不知道」作為「轉身的空間」→ 〈是什麼讓我寫出這些文字呢?(下)

寫到〈愛的理論〉的那天,我終於被自己感動了。說起來有點不好意思,但我在日記上寫:

然後我就一個人享受那個感覺享受了好一陣子。

人說創作者要先感動自己才行,不過我認真(定義:想寫的時候花時間去寫)寫了五年,才體會到這種「被自己感動」的感覺。

那個感動並不只是因為「我寫了一個好棒的東西(雖然我的確很陶醉在那其中)」,同時是因為:當我每一次書寫都是跟著感覺去寫,那麼我就是在表達、探索、理解我自己。一次又一次,重複疊加。最後,我開始覺得我能寫出對我來說很重要的東西,像是我終於知道如何以文字表達自己了。

// 如果以小孩子來比喻,或許像是:第一次學會語言並能夠說出「喜歡」、「不喜歡」,讓其他人理解;但是其中的層次又更複雜。因為當我書寫自己時,我其實也在探勘、重塑自己。
// 「我終於知道如何以文字表達自己了」,不只和「我對文字表達能力的掌握」有關,也和「我越來越理解自己」有關。當我們說「知道如何以 ____(某種藝術形式)表達自己」時,好像很容易想像「自己」是固定的,是對該「藝術形式」的掌握終讓我們說出「自己」。但其實是我們利用著琢磨這個藝術形式的時間,探勘、創造、重塑了自己。

這些實踐最終導向了一個感覺,叫做:

我知道自己是誰。

但我無法解釋這句話「具體來說」是什麼意思,或許是一種,與自己連結的感覺?

10 碎形

所以是這樣嗎:

可是與此同時,我同時也會感覺「我不知道自己是誰」。我可以找出自己身上的標籤,卻也知道那都只是一個時期的我、一個面向的我。

這個「我不知道自己是誰」是舒適的,和低潮、迷惘時的那個「我不知道自己是誰」不一樣。

所以⋯⋯我們真的是在找答案嗎?

還是就如同焦慮依戀的那個體會,我們是想體會同一句話「對面」的那個感覺?

// 焦慮依戀最初的那句話「也許明天我們就會分手」,我現在好像還是同意。我同意這個可能性。我還是在這句話中,只是以一種不同的狀態 →〈後焦慮依戀:只有感覺的地方

再往下想下去:

這個「我知道自己是誰」但也「不知道自己是誰」、與自己有連結的感覺,就像是前面說的「當我們真正看見一個人」,只是現在這個人,是我們自己。

「與自己有連結的感覺」好像也可以說是:愛自己、有自信、有安全感、活在當下、平靜、良好的自尊、自我價值感、開放的心胸⋯⋯等等。這個「說不清楚是什麼的狀態」,會隨著外境而以不同面向展露出來;而每一個面向,似乎都連結到同一個整體。

// 因為:一個「愛自己」的人好像常常也是「有自信」的人、一個「有安全感」的人,也往往比較「平靜」和「活在當下」。這些特質似乎可以互相代換、而且互相增益。

換句話說,當我在某個情境中遭遇到了其相反,而能夠覺察、接受、理解的話,這個整體的能量就會增加。所以在一個外境做的功課,也會幫助到人生的其他面向。

例如,我的外境關卡順序好像大致是這樣:

第一次成就焦慮(社會化,想要達到標準) → 外表焦慮 → 依戀焦慮 → 自我批判/家人關係與溝通 → 第二次成就焦慮(個體化,想要成為自己)

一關比一關更難。

在每一站,我的「價值」和「安全感」會被挑戰;然後帶著增加的「價值」和「安全感」去下一站報到。

這些站不是絕對的,而可能略加重疊,以主副線的方式淡入或淡出。我想像對每個人來說順序和困難度也各不相同。

每個主題都和

「自我價值、人我關係、世界觀/人生觀」

有關。在每個階段,「自我價值、人我關係、世界觀/人生觀」都會小更新或大洗牌。

我會在不同的時間點、不同的情境下「掉出」某個舒適的整體感,但每一次回歸,生命值就會「登登登」增加。

而且這是一個碎形的結構:

在每個大的階段主題底下,每一天,都有許多類似的小行動,像是:

活在當下、放下評斷、放下控制⋯⋯

每一個小行動也都是貢獻到同一個主體、往同一個方向前進。

// 我在想:是不是因為,許多的主題和許多的小行動,其實都連結到同一個整體的擴展(「登登登」的生命點數增加),所以我們常常很難指出「什麼」是關鍵中的關鍵?因為那個「感覺到轉變」的時刻,只是「累積達到門檻值」的那一刻。那是最後點上的龍的眼睛,但前面我們早就不知道畫了幾百筆了。

我在「依戀焦慮」主題中累積的「價值」和「安全感」,會幫助我去面對下一個「自我批判」的主題;

我在「依戀焦慮」和「自我批判」中面對的問題、信念是不同的,可是去面對這兩個主題,都會讓我往同一個方向前進。

所以,對不同人來說,也是類似的:我們表面上往各種方向走去、遇到的外境問題各不相同,但在另一個層次,卻全部是往同一個方向前進。

// 嗯⋯⋯這就是為什麼身心靈會說「我們都在回家的路上」、「你不可能走錯方向」嗎?雖然有時候覺得這句話聽起來好像有點煩?🤣(我不想回家?)

11 迷失也是擴展

在我「擁有後失去」時,我疑惑著:自己當初擁有的,是否從來就不夠真實?我是否不曾擁有過?

當我對自己變得不確定的時候,我疑惑以前那個自信滿滿的自己,是否只擁有著「虛假自信」?而當初那個相信自己的我,感受到的自我價值感也只是一場自我的騙局嗎?當我不知道該如何和人互動時,以前那個「幽默開玩笑都不用多想、輕鬆自在」的我,又算是什麼呢?

在海中飄浮的我很迷惘。

//「跌入海中」這件事也很有趣。 海洋對 2017 年的我來說,是「冒險與未知」〈我心底的那片海〉,對 2020、2021 年的我來說,是「低迷、無法動彈」〈後焦慮依戀:只有感覺的地方〉〈記:一段緩慢而冗長的低潮時光〉,對 2022 年的我來說,是「海一般的力量」〈他是來陪你打網球的〉。看來,「溫柔又堅定」的力量來自「黑暗、脆弱與未知」。

現在,回到向陽面的我,曬著太陽,我會說:那些都是「真的」,只是它們可以擴展。

生命的「海中迷惘」和「向陽面」,像是同心圓般交錯著:迷惘一步、向陽一步、迷惘一步、向陽一步,而這就是我們擴展的方法。

  • 一開始,我在中心的一個小圈圈裡。我感覺:自信、舒服、有把握。我有價值感,也能理解他人。只是這個「他人」,可能只是「他人的表層」或「跟我很相似的那些人」,例如,我要好的同學、朋友。
  • 然後我跌到了海中,覺得迷惘;我重新問我以為我知道的問題、我重新去感覺、去認識、去體驗。
  • 一陣子後,我回到了太陽底下:啊!現在我能理解的更多了,我可以理解「和我比較不像的人」和「人們(我)的較深層」。原本我可能只能理解和我一樣受父權體制壓迫的女人們,現在我比較知道男人們遇到的困難是什麼了;以前我可能只覺得爸媽輩古板,現在我知道「(和長大不同,)變老是件更挑戰的事」;原本我只接受我的陽光特質,現在我把我的黑暗面也視為「我」。

在這個擴張的過程中,我不是弄丟了我的自我價值、信任、自信、舒服,我是把它們留在了「家裡」。我去到一個沒去過的地方,感覺就像什麼也沒有;可是一陣子後,我理解了。我的「家」變大了。我能理解、連結、感受的,變多了。

如果生命就是這樣的周而復始⋯⋯

如果生命就是這樣的「周而復始」和「不斷擴張」⋯⋯

我想起一個(在我的生命中)更古老的問題:「生命的意義是什麼?」

小學開始,我偶爾會想這個問題。以前定調的答案都是「學習、體驗」之類的,但最近心裡浮現這個問題時,卻只想到一個詞:現在。

“What’s the meaing of life?”
“Now.”

即使我在浴室刷地時想到這個問題,我的心還是說「Now」然後就句點我。

「嗯~~~生命的意義是刷地啊⋯⋯嗯~~~」大腦 OS 1 說。

「我想心的意思是應該是說:在廣闊的『現在』中,包含著無限的可能。去體驗、去感覺、去決定。⋯⋯嘿嘿,這個解釋很棒吧!我是不是很聰明!」大腦 OS 2 說。

「可能是想打破我們的『好學生慣習』,所以不說『學習』吧?」大腦 OS 3 說。

心仍然沈默。

// 除了這句,這段時間我還想起一件事好幾次。大學社團成果展的節目冊上,每個人都放上了一張自己好看的照片,寫下過去一年來的心得。只有 K,放了一張不知哪來的老頭照片,寫了一句:「啥是 Hip Hop?俺不知道啥是 Hip Hop?」

12 一隻迷途的羔羊

十年前,迷途的羔羊覺得很困擾,苦思要怎麼當一隻「知道自己在幹嘛的羔羊」;十年後,迷途的羔羊發現「啊,我知道了!我就是要當一隻迷途的羔羊啦!我生來就是一隻迷途的羔羊啊!我在想什麼,這樣就對了啦」🤣。

// 我想老師應該會說:嗯~很好很好,羔羊你終於瘋啦;嗯嗯,這樣也不錯啦。哎,開心就好。乾杯!🍻

我想要的,原來是「順著感覺而行」,而感覺是難以解釋和預測的,所以我要的其實就是「不知道自己在幹嘛」。

我想要體會到:

回頭看過去寫的東西,似乎很多 2017-2019 年寫的迷惘、希望、想像,現在好像都變成了我的感覺和體會。例如:

  • 2018 年的我擔憂著「選錯」、一心想要「知道」,卻也猜測著也許「未來是在行動中創造的,所以不可能預先知道」
  • 2019 年的我感覺自己「失去」、「迷失」,就像是「球掉了」、「遺失了原本屬於我的東西」,卻也猜測著也許「這只是代表我走向了未知、我離開了舒適圈」,且「有時候,迷失⋯⋯找到,讓人變得更大」

現在的我,能體會未知的美妙、和黑暗所引領的「擴張」是什麼感覺。

就像是,當我用想像去把一個(我曾經認為是確定的)邊界打上「?」時,那麼,隨著時間,我的感覺和經驗會逐漸填滿那些最初是空心的想像。

每一句我猜測的「有沒有可能是這樣呢?」,都可以變成「啊,真的有可能是這樣呢!」—— give it time, give it your heart. (給它時間,還有你的心)

那些我渴望為真的信念,預示著我的體驗和道路。

我寫著「有沒有可能是這樣呢?」,如同我有點心虛的走在只有表面結冰的湖上,說自己要「憑感覺而行」。

用邏輯和想像,思想往新的維度生出枝枒,然後,時間讓它開出了花;用渴望和感覺,生命走向了未知,我跌入那個只有表面結冰的湖,然後明白它原是我心中廣闊無邊際的海。

//

我不感覺這像是「fake it till you make it」,而比較像是「承認自己並不什麼都知道」,而願意在不知道的情況下去想像、去行動、去感覺。然而,也許「fake it till you make it」這句話對你來說的影響,和「承認自己並不什麼都知道」這句話對我來說的影響,是一樣的。

我想起《默默》裡面的時間之花。

而如果生命就是這樣的周而復始⋯⋯

如果生命就是心的渴望的「周而復始」和「不斷擴張」⋯⋯

13 停止問問題的地方

// 2017 年的我,寫了一個小故事:「停止問問題的地方」。

想像你在一個正方形的房間裡面
正中間

在你前面有:左上、右上、左下、右下
四個端點
後面也是,一共八個端點

如果,每個端點,都像是一個不變的真理
這些真理,就撐起了這個空間,一個小世界

在端點上立著真理,像是「反正說到底底下都是資本主義的運作。」
或是「沒有為什麼,人生本來就不公平。」

這是我們停止繼續追問的地方。我們就相信著。(非貶義)

原因可能有很多,有時候真的只是沒有力氣了,不想動了。

當我們問了一個問題,端點就像是被砍了一刀,變成了四個點。
房間也開始慢慢變成多邊形

這多出來的三個點,是因為你問了「為什麼?」「一定得是這樣嗎?」
所以長出來的,其他的可能。

而這多出來的面,往外長了一些些。

就這樣不斷的問下去。
立方體變成不規則的多面體,有時候這邊往外長得快一點,
有時候那邊變化的多一些。

每一個問題,都像是一個探索。
世界沒有因為失去絕對的原則而崩解,反而變得更大了。

當然,突然的空間變化,可能讓你覺得很孤單。
或者覺得不安全,好像那遠遠的角落,躲著你的夢魘。

而你的好奇心沒有停歇,
你慢慢適應了空間的變化,也不像一開始那麼害怕改變。

因為你發現,還是安全的。
每一個當下,都沒有記憶中的過去、或想像中的未來那麼可怕。

害怕的時候就數自己的呼吸,
像小時候睡不著的時候數著羊。

你繼續問我,「為什麼?」
「一定要是這樣嗎?」
「如果這樣…,會怎麼樣呢?」

世界也一邊不斷重組

有一天,邊邊角角都沒有了,
沒有了端點,也沒有了絕對的真理。

世界上再也沒有「絕對、一定、如此」的事物

而所謂的世界,也沒有邊界了。

後記

[1] 受到 Chloe 的啟發,這篇嘗試了把一些思考的分支也寫出來。在讀她的文章的時候,發現我喜歡讀這樣的寫法;也發現這的確很像是寫文章時會一不小心就分支的腦袋。寫文章時的思緒,比起筆直的跑道,更像是一棵樹,其實在很多地方都可以一直分支寫下去/想下去/長下去⋯⋯。

[2] 不知道有沒有人和我一樣,在心裡想:「那個問題」明明就可以寫「你想要的到底是什麼」這樣就好,為什麼要曝光「大美」這個綽號呢?為~什~麼?我也不知道。然後我發現貼完文章後,我還在心裡想著這個問題。

一個原因可能是,那個問句給我的感覺就是有「大美」才完整。加上名字後,問題會帶有直指我而來的一股能量;這讓我有點猶豫(要說這麼多嗎?模糊帶過也不影響閱讀啊?),但同時也讓我感覺這是屬於可以「深呼吸一口」寫出來的內容。另一個原因可能是,「大美」這個面向的我(的特質)感覺最近比較歸位了。最後一個原因可能是,加上名字,會帶我回到當初聽到這個問題的那股感受,那個被一問之後發現自己心有點空、傻在那裡、沒有答案的感覺。「時空召喚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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