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內在對話:感覺不到自我價值的時候怎麼辦?

生活中發生了一件小事,這件小事讓我覺得很煩躁。

我覺得某個人付出太少,我很煩躁。但與此同時,卻又覺得這麼想的自己很糟糕 —— 我為什麼這麼吹毛求疵呢?我為什麼不懂得體諒包容?我為什麼這麼 GY?

一面覺得煩躁,一面又為此譴責自己⋯⋯。

我翻開筆記本,開始和內在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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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情緒有點激動、內心煩躁的我,先無法克制地描述了一下事件細節,就像是迫不及待地要筆記本聽我的抱怨。

講完發生了什麼事,我向筆記本提出我的問題,和我矛盾的窘況:

「他從未為這件事付出,卻一直享受著這件事被照顧著的成果」—— 這讓我覺得很煩躁,覺得對方是個「對群體沒有貢獻,只拿取不付出的負擔」。但同時,又覺得這麼想的自己很糟糕。一面覺得煩躁,一面又為此譴責自己⋯⋯What do I do?(我該怎麼辦?)」

我不知道這「恭喜你」是哪來的 —— 可能是,我有默默在幫自己植入一個反應程式:當覺察到負面感覺的時候,要興高采烈地說「歡迎你!」。當覺察到自己的劣根性反應的時候,要興奮地說「恭喜你!」。基本上就是要像瘋子一樣,不按牌理出牌。讚美自己、鼓勵自己、為自己喝采。然後 ——

以派對的氣勢歡迎那些潛意識只想躲避的事物。因為那是此刻的我,最大的成長潛能。

寫出「來看看其中有什麼」之後,我的思緒突然轉了個彎,開始寫下:

  • 首先,我感謝這件事情的發生,和我煩躁的情緒。我的大腦指責自己,但我的靈魂知道,情緒只是為我指出一條路,一條我已準備好可以去成長、去轉化的老舊模式更新的路。
  • 我們會看到的,常常也存在於我們自身之中。「他從未為這件事付出,卻一直享受著這件事被照顧著的成果」在生活中的某個面向,妳自己是否也是如此呢?

    —— 沒錯。他過去其實也做了很多,照顧了其他我從未照顧的面向;負擔了其他我從未負擔過的責任。我只針對「我佔上風」、「我付出比較多」的這一件小事來評價他,對他來說並不公平。

在感謝完我的煩躁,和把「也許我自己也是一模一樣的作為」這題想過後,我比較冷靜了。

2

冷靜下來的我,開始感覺煩躁情緒的背後是什麼。

「嗯⋯⋯我想我對他人的煩躁感,也許是反映了我對自己『無用感』、『沒有金錢收入就是沒有價值、沒有貢獻』的焦慮不安和恐懼。」

當我看到他人是個「對群體沒有貢獻,只拿取不付出的負擔」時,其實代表:我正擔心自己是個「對群體沒有貢獻,只拿取不付出的負擔」⋯⋯。我享有很多,我害怕自己配不上這樣的資源、擔心自己無以回報。

我的內在說:

「嗯⋯⋯但是這樣的話,當心中有 “無價值感” 的時候該怎麼辦呢?」

『當心中有 “不被愛的感覺” 的時候怎麼辦呢?』

「嗯⋯⋯喚起心中對某個人、某件事物的喜愛,以此為 “世界裡” 的錨定點,把自己在 “世界外” 的愛召喚進來。」

『所以呀,類似的⋯⋯』

「找一個錨定點,把自己在 “世界外” 的價值召喚進來⋯⋯?」

這天的對話,到這裡就結束了。

和內在對話有趣的地方是,你會突然感覺到:啊,今天只能講到這裡。此時此刻,可以說的話都說完了。你知道,我知道,你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你知道。有一種共享的默契。

這時候,如果大腦不服氣,再用理智強問問題,另一頭也只有沈默。

3

一個禮拜後,我翻開筆記本。

「我想再來聊聊自我價值這個主題~」

『好啊!』

「上次講的 —— 找一個錨定點,把自己在 “世界外” 的價值召喚進來 ——  我覺得很難想像耶,我不知道怎麼做到。有什麼其他的方法嗎?」

『嗯~信任?信任你的自發性、信任你的潛能、信任你的感覺。不是信任你 “一定做得到什麼”、“一定能完成什麼”,不是對這種看得到的確定事物的信任;是那些看不到的、還在混沌之中的。

如果你相信,大自然有自己的智慧:樹木會知道如何從種子往上長,海洋會知道如何調節自己,那你也可以信任自己內在屬於自然的那一部分。

相信你的自發性 —— 發自內心,真心的感覺、渴望創造與表達的衝動 —— 相信這股感覺。相信若你讓你的自發性帶領你,而不是試圖去控制、預測,那你就會在你屬於的地方:你自己。

當你到這裡時,就不會再問 “我有沒有價值?”、“我沒有價值的話該怎麼辦?” 了。

所以,這個新的答案是:當你想證明自己的自我價值時,把注意力轉個方向,去信任、並跟隨你的自發性。』

4

又一個禮拜後。

和好久不見的朋友碰面。東西亂聊了一團之後,快要分開前,她問了我一個問題:

「我問你喔,你都怎麼管理時間的啊?嗯,或者說,你都怎麼分配你的能量?我有時候在做一些『不是緊急、必要』的事情時,都會有點懷疑,懷疑自己是不是應該去做些『能夠提升工作效率』的事情⋯⋯」

我簡單講了一下,但這個議題太大了,我們聊不完。後來她又訊息給我,我針對她的情況問了一些問題。

她說:「嗯~我要想想後再回答你。和你聊天,好像解謎喔,sudoku。我喜歡。」

然後我突然感覺心動 —— 「哇,我喜歡」,我喜歡她用了「解謎」這個詞。

突然又感覺到:等等,這不就是我想做的事情嗎?我怎麼又忘記(這股感覺)了?

我喜歡人們去解自己內心的謎題。我喜歡看到人們帶著好奇心,往「他們自己」前進。

5

我覺得人內心的謎題,不是有「終極答案」的那種謎,更像是:「篇章會翻頁」的那種謎。

人的心中並沒有一個絕對的「真相」等待被發現,因為人不是固定的。

人的樣貌總是在流動、總是在改變。我們能去發現的,是此刻我們能夠發現的「真相」。但是這些真相一點點浮上意識之後,到了某個程度,人會「嘩 ——」大翻盤的改變,進入下一個階段。

下一個可以被探索的謎。

所以在理解他人時,我並不覺得「知道」是一種「看透」。「知道」只是此時此刻。人的潛能無限,你不知道對方哪天會遇到那個「累積到門檻」的翻盤時刻。

6

我想著和朋友的對話,其實是在討論一件「小事」—— 質疑自己是不是應該要更「努力」?

不是什麼巨大的煩惱,「只是」一股生活中還不知道怎麼處理、面對的感覺。「做大事的人」可能會說「不要執著於這些細節了啦!」的那種細小的、模糊的感覺。

可是把時間花在這些小事上,對我來說卻充滿意義。我覺得很有價值,比研究「如何上太空」更有價值。

不是「如何上太空」這件事沒有價值,是:「太空科技」這樣的技術,大家多半會同意是值得花時間與金錢去投資的。相較之下,生活中心裡浮現那微小的、不平衡的感覺,則可能會被以「效率」之名,要大家「輕鬆看過」就好 —— 因為花時間心力去研究這些微小的情感波動,不會有可以被具體估算的利益,也不會有造福社會的新科技。因為去忖度這些情感,很可能⋯⋯什麼都不會有。

可是比起科技上的嶄新研究,我(又再次)發現,自己就是喜歡這些微小、潛伏在表面之下的感覺暗流。

在這條路上移動的時候,人的外表不會馬上有顯著的轉變;表面上看起來「什麼事也沒發生」。但即使這麼微小、這麼看不出來,我也覺得很有意義。即使不到達那「大翻盤」,這一小步,對我來說就已經本身俱足了。

如果能問一些問題,讓一個人往「自己」靠近一步,我就覺得好滿足。

即使一切最終會是白努力,會得不到具體「結果」;那一刻,在我眼中仍然閃閃發亮。

「咦?⋯⋯ 我覺得很有價值的東西⋯⋯我覺得很有意義的事情⋯⋯」

我突然想起關於「自我價值」的疑惑和思考。

「⋯⋯我無法肯定自我價值的原因,是因為,我沒有在追尋對我來說真正具有意義的事物嗎?當我感受到那件事情的時候,當我處在那之中的時候,好像就不會在意自己有多少『自我價值』了?」

因為,能在那樣的場景中,擔任那樣的角色,就是我渴望的。

「⋯⋯所以,當感覺不到自我價值的時候,我要問的不是『我如何更有價值』、『我如何才能感受到自我價值』,而應該要去問:

什麼東西對我來說真正有價值嗎?」

7

我回想起當年的那個問題:當感到不安全感的時候,不是要問「如何更有安全感」,而是要問「假設我已經安全了,這時候的我,會渴望什麼?」。

—— 當恐懼自己「不被渴望」時,不是要問「我該如何被渴望」,而是要問「我真正渴望什麼」。

所以,價值感也是類似的嗎?

—— 當恐懼自己「沒有價值」時,不是要問「我該如何更有價值」,而是要問「我真正重視什麼」、「什麼東西對我真正有價值」。

當我感覺不到「渴望」時,不是因為我沒有被渴望,而是因為此時此刻,我沒有跟我的渴望站在一起。我的行動沒有體現我最真實的渴望,所以「渴望」,沒有從我心裡的無形世界,流動到這個有形世界。

類似的,

當我感覺不到「價值感」時,不是因為我沒有價值感,而是因為此時此刻,我沒有跟我的價值站在一起。我的行動沒有體現我最珍視的價值,所以「價值」,沒有從我心裡的無形世界,流動到這個有形世界。

我的價值是:那些我視為非常珍貴的人事物。

8

兩天後,某個我腦袋空空、內在空白的時刻,心底突然浮現一句話:

『價值感是:有意義的連結。』

「—— 啊,對耶⋯⋯。」

一直以來,我好像都是用「價錢」的概念去想像「價值」的:可量化的、數量越多越好、可用來交換的。這樣的意象概念,也導致我在感覺不到自己價值時,認為自己有所缺乏、有所缺少,而須要做什麼來「增加」。

但如果價值感是有意義的連結,那麼「自我價值」就不是一種「多少」的問題,而是「頻率是否適合」的問題:

  • 當我感到有價值感時,我是處在我的「天賦頻率」上
  • 當我感覺不到價值感時,我沒有在最適合自己的頻率上

在這樣的想像之下,當我感覺不到價值感時,我就只是暫時「頻率亂掉了」。

這樣的想像,也解答了我之前的一個問題:

為什麼所有的人類好像都有「自我價值感」的問題?

難道我們都注定「成長失敗」、「缺乏某種核心必要的特質」嗎?

以「價錢」的概念去想,就會聯想到一種缺乏、失敗。但若以「頻率」的概念來想:「自我價值感」缺乏的這種感覺,其實只代表「頻率不同調」。而頻率不同調的原因是什麼呢?

是人開始,往不同的方向去調整自己的頻率了。

人開始追尋意義。

無論在什麼年齡、無論生活境況如何,人都有可能開始追尋意義 —— 可能是第一次追尋,也可能是第 N 次追尋;可能是「開始」追尋意義,也可能是「重新開始」追尋一個新的意義、一個不同的意義。

所以,當感覺不到自我價值感時,也許不是因為「成長失敗了」,而是一條新的路開始了。

Photo by Viktor Mogilat on Unsplash

後記

這不是我第一次理解到「自己喜歡的東西、認為有價值的事物」是什麼,和「在自我懷疑時,我應該去留意『我想看向的』」。

在〈我的害怕:讀了一位作家的新書〉這一篇中也寫過類似的內心探索。

但⋯⋯我其實會「領悟」了,然後稍微換個情境又忘記。換個情境,我又會突然找不到內心的那股「啊,我知道怎麼感覺價值」的感覺了。

然後扭捏一陣子,轉個彎,又再次「領悟」看似很雷同的東西。「自我價值」這個東西、這股感覺,我好像找到了,然後又跌出去,然後又必須從另一個角度,再次找到。

和當初「焦慮依戀」的模式差不多呢!我會重複找到好幾次,直到有一天,不再困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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