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中年之路》:你怎麼沒告訴我到底要怎麼做?

「生活必需回憶過往,但活著必須往前行走。」—— 索倫・齊克果

書的一開始,作者引用了幾段話;齊克果的這句是其中之一。這是我第一個留意到的地方。

這句話是我的舊愛(現在也還是有愛),但我記得的語意並不是如此。

所以讀到這個譯文,感覺就像發現舊愛不是自己以為的那個人般驚訝:什麼?!我一直說喜歡他的善良,沒想到他根本不是一個善良的人嗎?!難道我的喜歡是建立在一場誤會之上?

還沒開始看書的真正內容,就先分心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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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討論齊克果的這句話之前,先簡短摘要一下這本書在講什麼。

《中年之路》簡單摘要

榮格把人的認同分成四個主要階段:童年、第一成年期、第二成年期、人的必死性。

童年時期,人完全認同家庭、接受了家庭的價值觀。青春期開始的第一成年期,人開始離開父母、進入世界,學習如何在世界中獨立存活。漸漸地,人找到了在世界中的角色、有了身份認同,也建立出一套和世界互動的默契。

但是有一天,這個互動的默契突然消失了。

原本生活的意義感,突然無處可尋。

此時,人開始進入第二成年期。

相較於第一成年期是「由家庭走向世界」,第二成年期則是「由外在走向內在」。

到了這個時候,人必須把原本投射在社會化角色的種種都收回,轉向內心尋找投射能量的來源。

在第一成年期,我們相信:成為和父母一樣的人(或是相反:絕對不要成為父母這樣的人)、找到靈魂伴侶、達成社會職涯的某個角色地位,就能帶來幸福和意義,結果卻發現不是這樣。

此時,我們像是從懸崖上墜落,墜入靈魂暗夜,必須獨自面對生命的未知、不確定性,往內尋找真實的自己。如果我們成功,便能看見生命更深一層的意義;但若失敗,則可能一輩子都繼續困在第一成年期所認定的角色當中。

榮格的理論,提供了一個架構和脈絡,讓人們可以藉此去理解自己的生命。

稱之為榮格「神話」,並不是說這個理論「高高在上」、「完美無可替代」,而是:在宗教信仰逐漸式微的科學年代,榮格的理論取代了舊有的神話,成為人們可使用的新框架。

摘要到這裡,接下來是我讀這本書的感受。

齊克果的話

開頭提到,這本書講的明明是榮格理論,我的注意力卻先被齊克果的一句話拉走:

「生活必需回憶過往,但活著必須往前行走。」

這句話很短,如果我從來沒讀過,大概也就這麼看過去了;偏偏這句話我看過它很久了,是以前很喜歡的一句話。而且一直以來我所理解的意思,和這次讀譯文的感覺並不相同。

中文譯本的「生活必需回憶過往,但活著必須往前行走」給我的感覺是:

可是一直以來,我都以為這句話是:

它的重點是在「往後」和「往前」的對比。生命只有在回顧時才會理解其意義,但我們必須一直往前生活。換言之:我們必須在充滿未知和不理解意義的情況下繼續往下走。

翻找《中年之路》英文原版寫的是:「Life must be remembered backward, but lived forward.」根據這句英文,中文譯文的翻譯好像也沒錯。於是我暫時放下了這句話。

讀完全書後,才上網查了一下。根據 Philosophy Break 網站中的文章,這個引用句並不是齊克果的原話,而是齊克果日記中的某一段落的摘要。完整的日記段落是這麼說的:

根據日記整段的內容,「強調生命的無法完全被理解」,或許更切合齊克果想傳達的概念。但因為原文作者並沒有這麼引,所以翻譯能做的好像也不多。

我知道,糾結齊克果太久了 😅 ⋯⋯ 沒辦法,舊愛相見總是忍不住多看一眼。確認過眼神,我還是要用以前記得它的方式記得它。作者的引用我就不管了,哈!

「奇怪,怎麼有種好不過癮的感覺?」

除了齊克果的小小插曲,這本書我從一開始就喜歡。簡單、清楚、明暸,翻譯也很順暢;忍不住很快就推薦給身邊的朋友。

但讀完之後,心裡卻有個奇怪的感覺:

奇怪,怎麼有種好不過癮的感覺?

我心中有個聲音說:咦?你說的這些,我都能理解。你說的很精彩,沒錯,正是如此。可是你怎麼沒告訴我「到底要怎麼做」?

於是我又回去翻找,關於「到底要怎麼做」的答案。

它在書的第 6 章,方法是:學會孤獨、面對創傷、收回投射⋯⋯等等,因為每一個方法都只有簡短一段,所以並沒有很清楚指引的感覺。

這是我的第一個答案,也是書中給出的具體答案。

「到底要怎麼做?」

我的第二個答案是:理解就是第一步。用榮格神話來看自己的中年迷惘,就是一種行動。

這樣的話,這本書整本的內容都在講「怎麼做」。只是這裡的「怎麼做」,是著重在以一種不同的眼光,理解過去和現在的經驗、感受,而不是一個「改變現在迷惘」、「找出召喚在哪」的快速解答。

第三個答案是:去看見那「不是」的,剩下的就自然「是」。

榮格把自我視為「基於過去經驗的僵固反應模式」。在投射逐漸收回、陰影重新整合的過程中,這些僵固的反應模式也會漸漸脫落,而面具背後的「自性」就能展現出來。

所以,人不用去找「自性」,只要把「面具」、「慣性反應」拿掉,自性就會展現。

以前的我會覺得很奇怪:那一開始戴上面具不是很「多此一舉」嗎?現在的我會這麼理解:「面具」是必要的施力點。因為「自性」和「人格面具」,是不同維度的東西。就像:這邊畫一條線,那邊畫另一條線,連起來,就會得到一個面。在面之中,線條消失了、也不再重要。但我們需要從一條線開始,去擴張意識、去成為那個面。

第四個答案是:

根據榮格對中年之路的描述,這條路就像是獨自一人在公海上航行。除了你自己,沒有人可以拯救你。所以除了你,沒有人會有「到底要怎麼做?」的答案。

我們必須走向內在。

上網查了一下,榮格體系中用的「走向內在」方法,除了「理解並收回投射」之外,還有:夢境分析、積極想像。這兩者並不是本書的主題,所以我會感覺「沒告訴我要怎麼做」也是正常的。

不過,這並不是在說這本書不好 —— 剛好相反,我覺得很好。

它簡單明白介紹了榮格框架,和如何應用這個框架來框定「中年危機」這個問題。它給出了一個清楚、好理解的框架。不會太長、太過理論,很多細節卻有點難懂;也不會太淺白到可能讓人誤會。

榮格理論給我的感覺

感覺著讀完書後那「意猶未竟」、「好像少了什麼」的感覺,我發現,這好像也是我一直以來,對榮格理論的感覺:

我覺得它能夠幫助我理解過去的經驗,卻沒有告訴我如何向前。

—— 哈,齊克果的那句話。

它說的似乎都是我經歷過、然後知道的事,卻沒有告訴我在眼前的這個關口,我該知道的是什麼?它好像不會啟發我想通某件事,或燃起動力去做某件事。

榮格理論對我來說很知性,可以幫助我回頭看,卻沒有一個實際上能夠推動我往前的「衝動」。

它對我來說,缺乏一種「情感性動力」。

這或許是因為:榮格體系裡常用的探索工具「夢境分析」、「積極想像」我比較無感吧。我並不總是記得自己的夢,也沒有想去記得它、分析它。我沒有想要去練習「積極想像」。

「情感性動力」和內容的客觀優劣無關,而是作品對我的主觀影響。比如,有的 youtube 影片雖然內容好像沒什麼特別的,但看一看,卻「不知道為什麼」會讓燃起一股動力,興起想要好好打掃的心情。

「情感性動力」會轉換我目前的惰性和困境,推動我往「我的方向」前進。不管是心靈中的啟發(觀點的前進、理解的前進),還是身體裡的動力感覺(具體的行動)。

我的動力與啟發來自哪裡?

我問自己。

「收回投射」這句話說得簡單,但我一開始是怎麼理解到自己的投射的呢?那個「意識的擴展」、「突然的領悟」是怎麼來的呢?

除了生活中「震碎小我的事件」和「不斷重複的僵局模式」,我覺得好像是:和自己對話、對自己保持好奇。

我發現自己喜歡從賽斯書等高靈寫的書籍中得到「往前的動力」、「跳出框架的思考方式」和「信心的感覺」,然後再從人類寫的書籍中得到一些具體落實的方法。我發現要認識自己,我需要各種面向的幫助,缺一不可。

比如,與神對話的神說「在關係裡沒有義務,只有機會」。

這句話觸動了我。但,這股「顛覆」和「印象深刻」要怎麼在我的生命中實踐呢?我可能發現自己有情緒勒索的症頭,然後就會去讀一些和情緒勒索相關的書,看其他人的經驗是什麼?其他人是怎麼做的?同時一邊和自己對話。這樣慢慢的去重新創造。

從抽象的概念,到別人的實踐、自己的實踐,最後回到抽象的概念。完成一個:

「抽象概念 —— 別人的實踐 —— 自己的實踐  —— 抽象概念」

的循環。

然後說:啊,我知道「在關係裡沒有義務,只有機會」是什麼意思了。我知道怎麼做。

雖然我也只是,在這次遇到的問題(情緒勒索)裡知道怎麼做,轉化了某個部分的心智模型而已。

榮格理論,只是理解中年危機的框架之一

基於榮格理論的《中年之路》,是我們可以用來理解中年時「卡關、失去意義感」的框架之一,除了這個框架,我們也可能投入:

  • 家族治療,理解自己的血緣和親族歷史
  • 內在家庭系統,利用和內在不同部分對話,理解自己
  • AEDP 治療,利用情緒變化三角地帶(Change Triangle),去探索自己防禦行為、焦慮、罪惡、及羞愧背後的「核心情感」是什麼
  • 阿德勒的「課題分離」。榮格的「收回投射」要我們放棄「被他人拯救」的幻想,阿德勒的「課題分離」則要我們放棄「去拯救他人」的模式。中年的「收回投射」,也可以看作是「重新思考並畫立界線」

等各種理論框架和方法。

換言之,榮格的「中年危機」可能是另一本書的「創傷會遺傳」、另一本書的「內在家庭系統分裂」、另外一本書的「焦慮,這樣一來就不用感受底下的憤怒和難過」、再另一本書的「課題分離」。

同樣的一個狀態、同樣的一個卡關,可以用不同視角和工具來檢視;我們會對其中的某些視角和工具比較有感覺,其他的比較沒有。

像我就總是找不到自己的內在小孩,也找不到內在家庭系統的各個部分,但我喜歡情緒變化三角地帶會提醒我:

我的焦慮常常底下都是恐懼。所以與其焦慮,我選擇去感受底下的恐懼和害怕。AEDP 啟發了我這一點,但也就這一小點。

書可以帶來啟發,但我總是「這裡找到一小點、那裡往前一步」,沒有一本書、沒有一個體系會有「全部的答案」。

而這或許就是答案吧。

沒有人可以告訴你該怎麼做

「你怎麼沒告訴我到底要怎麼做呢?」—— 因為沒有人可以告訴我該怎麼做。

個體化的痛苦和孤單,大概就來自於此:

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會和你有一模一樣的基因、成長歷程、個性特色、個人氣質、外表、心智特色⋯⋯。

沒有人拿到和你一模一樣的題目,答案也不在外面的世界;那是絕對的孤單和無助。

但,卻也正因為這樣,這個過程會帶來絕對的陪伴和信任。因為這條路上只有你,所以有一天,你會知道:這的確是我自己做到的。我付出了我的陪伴和信任 —— 對我自己 —— 而生出一股自己的安定和底氣。

像是扎根的樹,在心靈的陌生地帶。

Photo by Philipp Deus on Unsplash

陌生的荒原看久了會熟悉,看似堅固的觀點也隨著日夜星辰的偏移而軸轉。嗯,齊克果的確是真愛 —— 在半路看到的永遠不會是全局;答案是:你穿越這片地景後,回望過來的那雙眼睛。

回過頭來,那個人以為失去所有的終點,或許是靈魂準備好久才抵達的起點。而突然的「一切都不對勁了」,是生命對人的發展表示肯定的一種方式。

這是祂在說:啊,好了,這傢伙準備好了。我也準備好了。這是只有我們在的地方。

現在,開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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